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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集》序

何其芳

《刻意集》序①


把这些杂乱的东西放在一起并且重读一遍后,我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哀愁。

因为我想起了那些昔日。

对于那些已经消逝的岁月我是惋惜,追悼,还是冷冷地判断呢?我无法辨别我的情感。我感到那不是值得夸耀的好梦,也不是应该谴责的过错,那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存在。许多人都有过的忧郁的苍白色的少年期。一个幼稚的季节。我想起了那些昔日,犹如想起了多年以前读过的一本厚书里的情节,至于其中曾经使我醉心的文句,曾经使我洒同情之泪的主人公的行为与心境,我已记不清了,无法获得同样的体验了,甚至有一点惊异当时的激动了。犹如我们都曾经是儿童但现在并不了解儿童们的情感。

我不是在常态的环境里长起来的。我完全独自地在黑暗中用自己的手摸索着道路。感谢自己,我竟没有在荆棘与歧路间迷失。那么我还有什么可追悔的呢,假如走了许多曲折的路,有过许多浪费时间的半途的徘徊?

这些杂乱的东西就是我徘徊的足印。那时我在一个北方大城中。我居住的地方是破旧的会馆,冷僻的古庙和小公寓,然而我成天梦着一些美丽的温柔的东西。每一个夜晚我寂寞得与死接近,每一个早晨却又感到露珠一样的新鲜和生的欢欣。假若有人按照那时的我分类,一定要把我归入那些自以为是精神的贵族的人们当中。

我那时唯一可以骄矜的是青春。

但又几乎绝望地期待着爱情。

爱情,一种娇贵的植物,要在暖室里的玻璃屋顶下才会萌芽,生长,开花,然而我那时由于孤独,只听见自己的青春的呼声,不曾震惊于辗转在饥寒死亡之中的无边的呻吟。现实的鞭子终于会打来的。“直到一个夏天,一个郁热的多雨的季节带着一阵奇异的风抚摩我,摇撼我,摧残我”,用更明白的语言说出来,就是我遇上了我后来歌唱的“不幸的爱情”。但对于人间的不幸我仍带着骄矜。在那最后留给我的“一片又凄清又艳丽的秋光里”,我犹如从一个充满了热情与泪的梦转入了另一个虽然有点儿寒冷但很温柔很平静的梦。总之现实的鞭子的第一次鞭打还是没有使我完全醒来,没有使我骤然达到现在的清醒,用带着愤怒的眼睛注视这充满了不幸的人间,而且向这制造不幸的社会伸出了拳头。在那“一片又凄清又艳丽的秋光里”,我自称为“一个留连光景的人”。

“留连光景惜朱颜。”那是一位亡国之君的词。虽然我的手里没有一个国家,我也亡失了我的青春。

亡失了我的青春,剩下的就是一些残留在白纸上的过去的情感的足印,一些杂乱的诗文。除去一部分自以为比较完整的诗被一位朋友编入《汉园集》,又一部分不长不短的文章姑且名之曰散文者另编为《画梦录》之外,尚可以宽容地挑选出来收辑起来的便尽在这个薄薄的集子中了。

我的写作是很艰苦很迟缓的。犹如一个拙劣的雕琢师,不敢轻易地挥动他的斧斤,往往夜以继日地思索着,工作着,而且当每一个石像脱手而站立在他面前,虽然尚不十分乖违他的原意,又往往悲哀地发现了一些拙劣的斧斤痕迹。一个忠实于自己的人应当最知道他自己。但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断言这到底是我的好处还是弱点,这写作时候的过分矜持。

这过分矜持的写作习惯的养成由于自己的思路枯涩,也由于我的文学工作是以写诗开始。有一个时候我成天苦吟。

除了写诗,后来我也学习以散文叙述故事。那都是很幼稚的。对于留存在这里的一篇《王子猷》,我同样感到羞惭,感到几乎没有勇气去重读它。然而终于姑息地留存了,因为在那故事的后半,虽然仍是荒唐可笑地涂抹着千余年前的古人的面目,我读到了一些使我哀怜过去的自己的句子,如在情感的灰烬里找到了一些红色的火花:

……谁是真受了老庄的影响?谁是真沉溺于酒与清谈的风气?都是对生活的一种要求。都是要找一点欢快,欢快得使生命颤栗的东西!那狂放的阮籍,不是爱驱车独游,到车辙不通的地方就痛哭而返?那哭声,那时代的哭声呵,就是王子猷这时抑在心头的哭声了。

我仿佛听见了我那时抑在心头的哭声。我想起了我重写那样一个陈腐的故事并不是为着解释古人而是为着解释自己。我想起了一次可哀的心理经验。在过厂一个旧历的新年后,一个寒冷的日子,我带着欢欣和一件小礼物去访一位朋友。在冷落的铺满白雪的长街上,我突然感到一种酸辛,一种不可抵御的寂寞,我几乎突然决心回到自己的住处去。这种不应为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所有的孤独倾向不仅这一次使我痛苦。我常常感到在这寒冷的阴暗的人间给我一点温暖以免于僵死,给我一点光辉以照亮路途的只是自己的热情的燃烧。

这是一种不好的倾向,容易使人的心灵变得狭小,对于人间斤斤计较。而且严格地说,我是没有理由抱怨的,因为那时我接触得最多最亲密的并不是活的人类而是带着死亡的芬芳的书籍。 .

我读着许多时代许多国土里的诗歌。读着小说。有一段短短的时间戏剧也迷住了我。比较冗长的铺叙和描写,我感到它是更直接更紧张地表现心灵的形式。但我一开头便忽视那些动作,我只倾听那些心灵的语言。所以我最喜欢的是几本静默的,微妙的,没有为着迎合观众而设的热闹、夸张和凑巧的戏剧。

我竟想用那种形式来写一个幻想的故事,以四个黄昏为背景,以爱情为中心,叙述一个在他的一生的车道上“缺少了一些而又排列颠倒了一些” “适宜的车站”的人物的少年, 青年,中年和老年。终于因为没有自信,只挑写了第二部分,就是《夏夜》。我一点不想使它冒充戏剧,我愿意在那题目下注一行小字:一篇对话体的散文。

但我又怕我那些不分行的抒写又是冒充散文。因为我终归是写诗的。

我写了许多诗。就是说写了许多坏诗。把《燕泥集》中的一部分和这集子里的放在一块儿看,一条几乎走入绝径的“梦中道路”展开在我面前。我是怎样从蓬勃,快乐,又带着一点忧郁的歌唱变成彷徨在“荒地”里的“绝望的姿势,绝望的叫喊”,又怎样企图遁入纯粹的幻想国土里而终于在那里找到了一片空虚,一片沉默。 “我沉默着过了整整一年”。我几乎完全忘掉了诗。但在对于它的熱情消失之后,我才清醒地得到一个结论,在差不多当作附录编入这集子中的两篇解释自己的文章(“《燕泥集》后话”和“梦中道路”)里尚未达到的结论:诗,如同文学中的别的部门,它的根株必须深深地植在人间,植在这充满了不幸的黑压压的大地上。把它从这丰饶的土地里拔出来一定耍枯死的,因为它并不是如一些幻想家或逃避现实者所假定的,一棵可以托根,生长并繁荣于空中的树。

然而直到现在仍有人在作这种悬空的企图。

到处浮着一片轻飘飘的歌唱。

现实的鞭子终于会打来的,而一个人最要紧的是诚实,就是当无情的鞭子打到背上的时候应当从梦里惊醒起来,看清它从哪里来的,并愤怒地勇敢地开始反抗。

我自己呢,虽然我并不狂妄到自以为能够吹起一种发出巨大声响的喇叭,也要使自己的歌唱变成鞭子,还击到这不合理的社会的背上。

1937年5月27日,莱阳

① 《刻意集》是我在一九三七年五月编的一个集子。第一版收入了我在大学生时代写的一篇故事,一幕戏剧和一些不曾收进《汉园集》的诗,并附录了两篇关于自己的诗的短文。一九四〇年再版时,感到它太杂,就删去了那些诗和短文,另外收入了一篇未完成的小说的四个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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