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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叙《郑振铎与脉望馆抄校本》

汪家熔

拜读省刊’97年1期韩文宁《郑振铎与脉望馆抄校本古今杂剧》,极佳,续几句。

文中提到1938年从陈乃乾处获悉半部脉望馆抄校本出世后,郑振铎星夜筹款而被一古玩商捷足。此说传说已久,而时间、书主等具体情形不详。继《张元济书扎》出版,1982年上半年为辑《张元济傅增湘论书尺牍》时,蒙上海图书馆起潜馆长眷顾,得睹上图特藏部珍藏张、傅以外名人书信。此事信件中有所记录。兹凭摘记和记忆略志一二,备有心人进一步研究。

1 澄清两个问题

韩文说,郑听说后就电告在汉口的卢冀野和香港的袁守和,第二天就凑钱去。说他“那一夜,因为太兴奋了,几乎使不曾失眠的郑振铎第一次失眠。”此说恐未必。如果郑真失眠,绝非兴奋:相反,是忧心忡忡,而且绝非一个晚上。1000银元是大数字。凑容易,他以什么还?他电告卢、袁,就是希望教育部拨款给北图。只有教育部拨款此事才能动。而卢、袁都没给肯定答复。有书信为证:1938年5月28日北平的傅增湘以快信给张元济:“次有恳者:顷得守和来函,言沪肆有元曲六十四册。约二百种。内有元明刊及明钞本,皆《元曲选》所遗。索价三千元。不知守和有力收之否。祈公为探询。如守和不收,涵芬楼是否能收……”(《张元济傅增湘论书尺牍》,商务,1983年版。第362页1938年第6信。以下引此书仅注年份、信码。)。6月1日傅又有信致张,说“闻郑振铎知之”(38年第7信),两信中傅劝商务买,又说自己要卖,董绶经也想买。可见袁同礼并没有为北图收购之意。又知道此书流落到海外,自己干系重大,所以郑振铎从上海电告袁后,袁从香港写信给在北平的傅增湘、董绶经,鼓动他们买。如果他有意为北图买进,当对北平有实力藏书家保密, 以免抬价。上图有张元济给苏州潘万成酱园东家、藏书家潘承厚(博山,上图承弼先生长兄)信的留底。信是1938年6月4日,张拜访潘承厚后当晚写的。从信上得知,张在潘家不算匆匆地见到了《脉望馆抄校本古今杂剧》的一半,即32册,从中弄清了这书藏主递嬗外,还弄清了有哪些人的校跋,谁写得多,谁写得少。并且从潘博山口中知道有董文敏校跋。这点极重要:即潘此时已见到他给张元济看的32册以外的东西,或说古玩商孙某处的32册。潘告诉张,他的32册2小时后孙某即刻取走,将以巨价卖掉。商务没有巨款,张无力阻止。但他深信,古玩商插手后,罕见书十之九八要卖给外国人。所以商请借商务拍照。回家后张就写信给潘,以昭郑重。信中说:“窃不情之请,书一出国。此后恐不可复见。可否请宽数日,将不见于《元曲选》中者,许敝馆摄影留作底本,以壹千圆为酬。倘蒙俯允,即乞见示,以便赶办。”张元济、潘博山都懂得,将这部书不见于《元曲选》的拍照后,身价马上大掉。而公家买就不在乎。潘博山答应和孙某商量,可见他对买主是谁是清楚的。

一直有文字说郑振铎拿了1000元钱去买某书商处的32册,结果晚一步,被古玩商买去了。韩文也说:“第二天当郑振铎赶到书店取书时,杨经理说他去迟了一步,唐某处的三十册书,一清早就以九百元之数,归了古董商孙某,已居为奇货。”此说未注出处。上述第9信张元济说:“元曲六十四册得[6月2日]电后即四下访寻,始知一半为友人潘博山所有。博山电约往观。全书具存:据云一半为一古玩店主所得。”然后描绘书。又说:“博山自言得价甚廉,古玩店主急欲售去,渠亦正在窘乡,得此聊以疗贫。询以何价,则非万元不售”(1938年第9信)。这信清楚说明没有一个书贾唐某插手、从唐某到孙某的过程。是潘、孙两人合买(这类事很多,傅第一信就说他“可与二三友人合力举之”)后一起倒出去。或两人分别买后(这种可能较小,因两个半部卖不到一个整部的钱)孙找潘一起卖,可得高价。从潘博山见到孙某处的书有董文敏校跋,两人合买进的可能最大。唐某处以九百元云云,未提供根据。张元济在信中接着“非万元不售”后还说:“来示所拟购价(一两千)相距过远,无可与之竞争。且云已有购主,即日付定,至购者何人则潘君亦不知悉。惟全价付清尚需时日。”这是6月4日下午之事。从书价和“付清尚需时日”可确定将付定金的是郑振铎。而且两个半部尚未合在一起已有“万元”之价了。而6月9日郑振铎有信给张元济,告诉书已买定。信中说:“在文化上看来,实较克一城、得一地尤为重要也。”这句话后来郑多次谈过,此处是“最早文本”。那古玩商孙某何许人,在1964年我问过乃乾老,当时他在中华书局,和我们在一座楼。承见告,知是集宝斋店主孙伯渊。

2 排印和影印

估计郑先生对去后方的人多方鼓动,后才答应出资,这才买定。书价9000大洋。上图有一个张元济与郑振铎为《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往来信件卷。里面有张32开暨大便笺,郑给张的,里面讲钱已由学校同人解决。大概何炳松动用学校公款垫付的。张、郑卷里更多是关于商务将《古今杂剧》摄影,以及排版出版等事。上述6月9日信就在其中。郑所以买定书后就告诉张,是“闻潘博山先生言,先生对于此书,亦至为关切。知保存国宝,实人同此心。不知商务方面有影印此书之意否。因此种孤本书,人不流传,终是危险也。如一时不能承印,则最好用黑白纸晒印数份,分数地保存。”可见潘博山书虽卖掉,不忘答应的“允为设法”。但此事张、郑两位都不能作主:书是教育部的款,不是郑振铎能作主;张元济是董事长,选题还得在香港总经理王云五说了算。但直到6月底,商务未给回音,郑振铎写信催问。张元济给信答郑:“香港尚无复信”。5日,郑在电话里告诉张:“影印也是园元明杂剧事,教育部不愿出版。”但郑振铎对这部书视作“绝世之国宝”,说过“几得而复失者再”。所以一直和汉口交涉希望能准许影印,化身千万,以防原书于万一。在11月3日郑给张信,说教育部已答应出版,同意商务提出的付与1000元版权和送书10部。其时汉口已吃紧。至1939年1月17日教育部同意商务提出的合同。因为上海——香港——重庆邮路不甚通畅,3月10日商务才取得复件。其间,郑振铎对书已反复研究,在1月23日提出“其中有通用本,可以撤出不印。”这就形成了后来商务版《孤本元明杂剧》。

上图特藏部里还有张元济和王季烈(君九)关于整理《孤本元明杂剧》的往来信件卷。当时王季烈住在大连,收到张先生的信后用一张明信片作了答复,表示欣喜,并接受整理任务。是为1939年初,次年王因手术移居北平。王季烈在大连、北京两地,有时在病中完成了整理和看校样、写提要等工作。商务相当于现在责任编辑的是姜佐禹,胡文楷作具体校勘,事务操作和排印等是平印厂厂长丁英桂;总其成是张元济。现在能见到张先生在整理、印制期间给郑振铎的信有6封,亲自给王季烈的有8封,给丁英桂的便笺26件。整个操作是将原书拍摄成照片,然后按王季烈制订的校例由商务抄录,校对后寄王季烈参考照片更正,包括修订原文。然后由姜佐禹按责编工作。姜佐禹原在商务,“一·二八”后被解雇,但接受商务委托的古籍工作,所以原则上没有最后发稿权:张元济1940-12-5给丁英桂的便笺上说:“所有粘签,务请我兄复核。姜君有可从之言,亦有万不可从之语”可证。

1939年7月底,孙楷弟曾专程从北平到上海借看照片。后来有所研究,除撰文外,还研究出一些原不著撰人者的姓名或朝代。这些商务都采纳了。张元济在1939年1月24日曾致书郑振铎,说“其中有通行本,尊意可以撤出勿印者,并祈指示。”原书共64册,242个脚本,后来选未见流传的和虽有流传而《脉》本有重大差异者144种用排版印,3000余页,商务原计划钉成30册,王季烈正在病中,重新搭配,建议分为32册。可见这书的选定、整理,等等是“集体创作”。全书于1941年秋天在上海出版。但版权页按公司法规定署“长沙出版”。其实长沙早在“文夕大火”全烧光了,长沙何来商务印书馆总管理处。在校订中,张元济、王季烈、郑振铎3位都是专家:一位是出版专家,两位是曲剧、文学专家。3位于整理方针并不一致。郑先生他视《脉望馆钞校古今杂剧》为生命,所以极力主张保证原貌。在看到一部分王季烈整理稿后也立刻提出意见,致书张先生。信中提出王先生整理时影响原貌的8点做法应予改正。但张先生因此书不用影印用排印,过天出书后读者对原书存在的不统一、假借等将误会作商务出版质量。所以打了一套太极拳——全推回去:在1940年6月27日的回信中说:对原书“不必曲从”;原书未分大小字,此间分,不会错,“似可无虞”;加注曲牌名“当不致误”;“原字无可留之价值,不敢勉遵”;“鄙见以为应当一律”;“前人校笔中浓圈密点者鄙见以为应当删去”;“王君所加跋,仅见一种,不能遽决”;只有反对王先生将原剧重新分折一条,答应“谨当转达王君”。郑先生尊敬前辈,而且在合同中当时连影印还是排印都并未作过规定,并且原书已拍照晒印几份,所以没有对此作出反应。但此后再未对此书进行顾问。

出版时社会经济萧条,不敢多印,致不够卖。1941年12月10日,张给王季烈信,说:“《元明杂剧》共印三百五十部,赵万里一人闻买去七十余部,弟不谓然,亟函馆拦阻,已来不及。此外同行闻亦有预为囤积者。确已售完。”印得太少,未能普及。所以到1958年戏剧出版社用商务纸型重印了一批。建国后郑振铎主管社会文化、文物工作,兼任中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组织了“古本戏曲丛刊编刊委员会”,陆续原式影印各图书馆和专家所藏罕见曲本,供戏曲工作者研究,名为《古本戏曲丛刊》。具体的印刷工作由商务印书馆担任,并点名要丁英桂主持。第一集1954年出版。《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全书262种收入第四集中,于1958年出版,圆满地实现了他20年前将其影印的愿望。这套书出版工作郑先生极度关注,每册钉样他都亲自检查无误签字后才能出版。包括影印本《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在内的签字样书,现在完好底保存在商务印书馆。

原载:《江苏图书馆学报》1998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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