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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泥集》后话

何其芳

去年《大公报》文艺副刊要我写一点对于新诗的意见或者我自己的经验,我觉得是一个很难做的题目。若是非做不可,我的能力也仅能旁敲侧击一下而已。于是我准备写一篇《无弦琴》,准备开头便说那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古人,说他的墙壁上挂有一张无弦琴,每当春秋佳日,兴会所至,辄取下来抚弄一番。我的意思是说我间或也有一点抚弄之意。但这篇文章终于没有写成,这个事实足以证明渐渐地我那一点抚弄之意也终于消失了。

现在一本小书放在我面前:《汉园集》。翻开:《燕泥集》。

《燕泥集》?这难道是我自己那些情感的灰烬的墓碑吗,这样精致的一个名字又这样生疏?今年春天,之琳来信说我们那本小书不久可以印出,应该在各人的那一部分上题一个名字。我老早便拟有一个名字,但为了某种缘故不能用。之琳乃借我以“燕泥集”三字。我当即回信说,这个名字我很喜爱,因为它使我记起了孩提时的一种欢欣,而且我现在仿佛就是一只燕子,我说不清我飞翔的方向,但早已忘却了我昔日苦心经营的残留在空梁上的泥巢。是的,我早已忘却了,一直到现在放它在我面前让我凄凉地凭吊着过去的自己,让我重又咀嚼着那些过去的情感,那些忧郁的黄昏和那些夜晚,我独自踯躅在蓝色的天空下,仿佛拾得了一些温柔的白色小花朵,带回去便是一篇诗。但这样的夜晚只和集中的第一辑有关系。对于第一辑中那些短短的歌吟我有一点偏爱——我说偏爱,因为我现在几乎是一个陌生人,我不敢自信我的谛视。然而我从他人的评语里找到了一个字眼,一个理由,快乐。读着那些诗行我感到一种寂寞的快乐,在我的记忆里展开了一个寒冷地方的热带,一个北方的夏夜,使我毫不迟疑地认识我自己,如另外一篇未收入集中的《夏夜》所描写:

说呵,是什么哀怨,什么寒冷摇撼

你的心,如林叶颤抖于月光的摩抚,

摇坠了你眼里纯洁的珍珠,悲伤的露?

——是的,我哭了,因为今夜这样美丽。

你的声音柔美如天使雪白之手臂

触着每秒光阴都成了黄金……

我是一个留连光景的人,我喜欢以我自己的说法来解释那位十八世纪的神秘歌人的名句,在刹那里握住了永恒。第二辑中则是一些不寐的夜晚里的长叹和辗转反侧。一阵远远的铁轨的震动,一声凄厉的汽笛,或者惨白的黎明里一匹驴子的呜咽。阴影那样沉重。又没有一种绝望的静寂。这变徵之音无法继续,我乃寻找着我失掉了的金钥匙,可以开启梦幻的门,让我带着岁月、烦忧和尘土回到那充满了绿阴的园子里去。我乃找到了一片荒凉。我乃发觉我连一张无弦琴也没有,渐渐地我那抚弄之意也终于消失。

甚至现在我谛视着我昔日苦心经营的泥巢,感到一种陌生人的惊讶。

我是芦苇,不知是一阵何等奇异的风鼓动着我,竟发出了声音。风过去了我便沉默。

而且我知道分行的抒写是一种冒险。一篇完美的诗是一个奇迹。我们要用文字制作一个肌肉丰满的形体,其困难正如雕刻师企图在冥顽地抵抗着斧斤的大理石身上表现他的思想和感情。当我们年轻时候,我们心灵的眼睛向着天空, 向着爱情,向着人间或者梦中的美完全张开地注视,我们仿佛拾得了一些温柔的白色小花朵,一些珍珠,一些不假人工的宝石。但这算得什么呢,真正的艺术家的条件在于能够自觉地创造。所以不但对于我们同时代的伴侣,就是翻开那些经过了长长的时间的啮损还是盛名未替的古人的著作,我们也会悲哀地喊道:他们写了多少坏诗!艺术是无情的,它要求的挑选的不仅是忠贞。在这中间一定有许多悲剧,一定有许多人象具有征服世界的野心的英雄终于失败了,终于孤独地死在圣赫勒拿岛上。

我并不是在这里作不祥的暗示。对于未来我并不绝望。但我实在有一点悲伤我自己的贫乏,而且当我倾听时,让我诚实地说出来吧,他人的声音也是多么微茫,多么萎靡。

1936年6月8日为《新诗》创刊号作,天津

注释:

① 指《汉园集》。我在大学生时代写的诗,曾选了一部分和卞之琳、李广田

的诗一起编为《汉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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