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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写作的通信

来 信

何其芳

敬爱的其芳同志:

我喜欢您的散文,但总觉得您早期的作品比后期的作品更有味一些。这感觉,开初我不敢承认,即使承认,也只好说是由于个人的偏爱。但文章一页一页地读下去,这感觉也一次比一次强烈,直到最后,我不得不这样想:您早期的散文作品在艺术技巧上比后期的成熟。前不久,在您1957年出版的《散文选集》的序上,看到了您说:“当我的生活或我的思想发生了大的变化,而且是一种向前迈进的变化的时候,我写的所谓散文或杂文却好象在艺术上没有什么进步,而且有时甚至还有退步的样子。”您的话,引起了我的思索: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现象?为什么当一个人的生活和思想逐步深入和进步的时候,写作的艺术会有“退步”现象呢?难道原有的艺术技巧不起作用了?这种现象,老一辈的作家、诗人有,青年作家、作者更常常有。我是一个习作者,就常常为这个问题而苦恼。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青年作者开始踏入创作道路的时候,会写出一些较好的作品,而以后愈写愈困难,写出来的也不见有进步,甚至一篇不如一篇呢?请您告诉我!

读了您的自序,本已得到了不少启发。但因为它不是专谈这个问题,因此比较简略、概括,好多地方我没有理解到,我想请您给我一些更详细的训导。我知道,您一定很忙,非常忙,但我更相信,您对一个青年习作者的心情定是非常理解的,我相信您定会使我得到满足,因此不揣冒昧,给了您这封信,托《峨眉》编辑部代转。

热诚地期待着您的回信。

敬礼!

周 速
1959年8月29日

回 信

周速同志:

你信上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有些作者开始踏入创作道路的时候,写出了一些比较好的作品,而以后却愈写愈困难,写出来的东西也不见有进步?

我想,情况和原因是多种多样的。

就我过去写的所谓散文或杂文来说,当我的生活或思想发生大的变化的时候,它们好象在艺术上并没有什么进步,而且有时还有些退步的样子,那原因我是在《散文选集》的序文中作了说明的。不过的确如你所说,写得比较简单、概括。

我说明有好几种原因:

我认为如果是成熟得比较早的作者,如果是很有才能的作者,大概不会有我那样的经验。这就是说,我的那种不能令人满意的写作经验虽然或许有一定的普遍性,也并非一切作者都是那样。从中国和外国的杰出的作家中可以找到许多例子,他们的思想和艺术的成长大体上是平衡的,、总是越来越成熟。不是说完全没有曲折和停滞,但不会是很大的曲折,很长的停滞。至于普通的作者,还没有成熟的作者,他的生活或思想发生了大的变化的时候,他们写的东西的内容和形式往往不是他们熟悉的,显得幼稚和粗糙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我在《散文选集》的序文中写这样意思的话的时候,是指我抗日战争初期在成都写的那些杂感、在延安和前方写的那些报告文学和日本投降前后到解放战争期间在重庆写的那些杂文说的。在抗日战争以前,我根本没有写过杂感和报告。在重庆写的杂文,那是在经过了延安整风运动不久之后,我企图根据我所理解的一些新的思想来写杂文。不用说我的理解只能是比较粗浅的。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我在那篇序文中也提到了:否定了过去的风格而新的风格又还没有形成,否定了过去的艺术见解而新的艺术见解又还比较简单,以及没有从容写作的时间,常常写得太快,太容易,等等。

来信说,你觉得我早期的散文比后期的散文更有味一些,前者在艺术技巧上比后者成熟一些。这种感觉恐怕也需要加以分析。

不知道你所说的早期和后期的范围是怎样划分的。如果早期相当于《散文选集》卷一那个部分,我也承认它们是写得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比较统一的,它们是写得比较精炼、比较艺术的加工多一些的。但是不要忽视,它们到底是统一于什么样的思想,什么样的艺术倾向。那些速写、抒情的短文和虚构的故事,用一句话来概括,都不过是表现了一个政治上落后的知识青年的某些苦恼和矛盾而已。把那些苦恼和矛盾表现得真挚,沉郁,这是它们能够引起某些读者同情的地方。但从那里面却散发出来了一些悲观的气息。它们的艺术倾向主要不是引导人正视现实而是逃避现实。和这种艺术倾向相适应的是它们写得不自然,不朴素,过于雕琢。有进步的思想的现实主义作家和积极的浪漫主义作家,是不会以那样的艺术风格写作的。所以对那些散文不应该过多地肯定,不应该无批判地欣赏。如果你所说的早期还包括《散文选集》卷二,我想你会看出,这个部分的思想内容和艺术倾向是和卷一有显著的差异的。这是我面向现实和倾向进步的开始。风格上也在向着自然和朴素方面变化。因为是一种新的开始和变化,倒应该说它们是并不成熟的,比较粗糙的。你所说的后期到底从哪里算起呢?我所不满意的在抗日战争初期写的那些杂感,在选集中一篇也没有选。它们思想不深刻,文章也不讲究。抗日战争初期写的那些报告文学我只选了一篇。至于卷三的其他几篇,在艺术技巧上倒未见得不如早期的散文成熟。和卷一比较,它们是一种很不相同的风格。还是这种风格正常一些,大方一些。和卷二比较,它们正是从那里发展来、而又比较成熟一些的。到了卷四里面的那些文章,风格上又有些变化,变得更朴素,因而或许就更平淡了。

我写最早的那些散文,是在作大学生的时候。那时候功课不多,有许多空闲的时间由自己支配。所以我能够全神贯注地去雕琢它们;写之前酝酿得比较充分。写的时候又很从容,一天写几百字到一千字左右。每一篇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再三修改。后来当中学教员了,每天都忙于上课改卷子,文章就写得草率一些了。《散文选集》卷二里面的几篇都是在山东莱阳教书的时候写的。至于卷四里面的那些就写得更匆促了。那时我在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之下的重庆工作,白天总是活动,开会,到了晚上才写文章。而且那时我文章写得过多,过快,酝酿和加工的工夫都很不够。我当时的艺术思想也有缺点,我只是注意到了为当时的需要服务,只是注意到了内容正确和写得容易理解,有些忽视艺术性的重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由于更多地写了一些议论文章和做了一些别的工作,我的头脑就习惯于逻辑的思考,形象的感觉逐渐衰退了。

关于我的写作就说到这里为止吧。今天的年轻的作者们,恐怕是情况很不同的。原因也不会只有一种。为什么他们中间有些人愈写愈困难,苦于不能提高和进步呢?最好是他们自己分析他们的不同的情况和原因。就我所能设想到的来说,可能有些人是最初由于生活的累积和非写不可的创作的激动,写出了一些较好的作品,后来却可写的东西写得差不多了,就不能作出新的贡献来,可能有些人是艺术修养不足,创作经验也少,还不能把自己的写作保持在一定的水平上,偶尔写出了一两篇较好的作品,以后写的东西却比不上,可能有些人是成名得早了一些,容易了一些,本来生活上和艺术上的准备就不够,成名以后不刻苦努力,又缺乏严肃的创作态度,这样就只能以不见进步、甚至退步的作品来维持他的作家的职业和名气了。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按照一般的正常的情况,一个作者只要深入生活,不断提高思想修养和艺术修养,并且在写作上刻苦努力,严格地要求自己,他的创作水平总是会提高的,总是会越写越进步的。至于在提高和进步的过程中要遭遇到困难,那倒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只能很匆促地来写这样一封回信,写得既不详细,又很枯燥无味。就是写信,如果要写得好一点,也是需要有从容的时间的。

敬礼!

何其芳

1959年9月13日晨5时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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