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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中国在燃烧》断片一

何其芳

一 岚县城

听呵,我们的土地在怒鸣!

我们的土地在颤抖着,而且发出吼声,

如同受着一阵沉重的打击,

一面大鼓发出它的号召,

号召我们去迎接战争。

今天,来到这里一个礼拜后,

我第一次听见了战争的声音。

今天,当我们和司令员正用着早餐,

吃着青色的菠菜,

军号象受了惊似地叫了起来。

而现在,司令员正站在城墙上,

叫他的警卫员找一个隐身的地方,

准备用照像匣子给日本飞机照像。

但天空里一直没有它们的影子出现:

“他妈的,日本飞机瞎了眼睛,

找错了岚县城!”

街上恢复了寂静。

街上是空空的而且寂静。

在这冬天,

在这出产着油麦和山药蛋的西北高原,

没有风,没有雪的日子似乎更加寒冷,

一滴水落到地下马上就结成了冰。

但我却感到温暖,政治部的同志。

从你的叙述我看见了

你们未来以前

古老的山西的无力和风瘫,

而且当新的血液流动在它的脉搏间,

八路军的兵士在前线夺回了许多县城,

你们到乡村里去

说服了,遣散了遍地的溃兵,

它开始回复到健康和年轻。

而你,动员委员会的同志,

我在听着你讲这里过去的风习。你讲下去。

你说农民们信奉着白龙爷,

六七月间去进香还愿。

进香人牵一条羊跪在神像前,

用山上的井水灌进它的耳朵里面:

它摇动了头便是神已接受,

它不摇头便得还跪下去,

而且祈求:“白龙爷,你嫌我的羊瘦?”

被神接受后的羊的角上

用烧红的铁筷子烙一个记号,

然后被庙主牵去换成钞票……

我并没有笑。

我一直听到你说你们要劝那庙主

用那卖羊的钱来办农民合作社。

我记起了昨天那个工人代表大会,

那些石匠、木匠、泥水匠

是怎样谈说着,要求着光明和智慧……

二 轰 炸

停住!不要跑!

我已经停住。我已经找着了一个洞

来躲避已经来到头上的风暴。

当马达的轰鸣象遮蔽了天空的浓云,

当狂乱的脚步响在街上象雨点,

我带上了门,我按上了锁,

我沿着屋檐边

跑到城墙脚下的防空洞里面。

不要挤!炸弹已经落下了地。

我们的洞随着颤抖,

我们的心随着沉落了下去而又浮起。

不要出去!可不是该死的日本飞机

飞走了一会儿又飞回来炸第二次。

轰炸声离我们更近了。

一面黑色的网落在我们的身旁,

我们被惊于它的沉重的影子。

“一定炸了街头的福音堂或者鼓楼!”

“天呀,我们的司号员在鼓楼上!”

但经过了一阵长长的静寂的时间,

军号象一只鸟一样快活地叫了起来。

我走到洞外。我拾着了一块破片。

我抚摸它。我想着苏格拉底的头脑

也不能抵御这一小片铁或者一粒子弹。

我随着人群流到街上,

象从刚靠了岸的汽船

或者刚进了车站的火车

走下来,因为踏上了平稳的土地

反而感到昏眩。

我走进我的屋子。

窗子上的玻璃破碎了,掉在书桌上,

而那些新盛上泥土的餐具

唤醒了我对于时间的记忆:

又是早晨。又是正用着早餐。

我看见了一个尸体。

它伏卧着

象一些破布、棉花和血的堆积。

但是它还在动着,

它还在用两个手肘撑着地,

仿佛想用那两只完全断了的腿站起。

一个白发的老人在哭他的母亲。

她太年老了。她又害着病。她没有逃避。

而现在她完全被倒塌的墙埋葬了,

外面只剩下一片衣衫,一片血迹。

供给部的一匹毛驴

象被谁挖去了它的脏腑。

在远远的另一条街上

它的一只蹄子仰翻着,

铁掌上发出惨淡的青色的光。

一只乌鸦死在屋檐下。

停止!停止我们的巡行!

在前面,我们年轻的司号员来了,

让我们向他致敬。

当炸弹落在鼓楼旁边的教堂内,

当他和死亡那样邻近,

他没有想到离开他的岗位。

而且在那边,那个政治部的小勤务员

刚才抓住了一个站在城墙上

用白手巾打信号的汉奸。

和他走在一起的

那个老百姓家里的小孩子

也没有让另一个坏蛋逃走,

虽说当他被追急了的时候

他扔了一个没有爆炸的手榴弹。

三 进 军

夕阳的黄色淡了下去。

山沟里浮起了夜的影子。

沿着没有泥土和草木的发渴的岩石,

临时军用电话线牵过去,而且蜿蜒着

我们长长的单行的队伍.

我们脚步跟着脚步,马跟着马,

如同爬行着的蛇的肚腹

望不见自己的头,也望不见尾巴。

我们已经行军几天。通过了平原和高山,

通过了寒冷,饥渴和疲倦,

我们用脚量着祖国的土地:

即使是寂寞的土地,荒芜的土地,

到底是我们自己的土地呵!我们爱它!

我们要在它上面建立新的伊甸,

使沙漠变为绿野,乡村变为城市,

白天响着摩托的鼓翅声,

晚上在有繁星的天空下亮着电灯……

是的,你们经过长征的同志,

这要经过很长很长的斗争,

更长于你们走过了的二万五千里。

然而我们要走下去,走下去,

如我们开玩笑的时候所说的,

“天下不好走的路都归我们来走。”

而你们不久以前才告别了锄头的

新战士,你们也一定了解

建筑黄金的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是把日本帝国主义打出去,

而且在今天,

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分担一份苦难……

混合着我的纷乱的思绪,雪在飘落。

雪在无边无际地而又争着抢着地

飘落,没有一点声息。

这是我记忆里的进军的第一天。

当出发的命令把我叫起来,

点着灯用了早餐,收拾了行李,

我到城外的集合场上去:

剧团和警卫营在互相欢迎着唱歌,

如同欢迎着早晨;

马伸着颈子,迎风长鸣,

如同欢喜它们的蹄子

将跑过无数的田野和树林。

当长长的队伍开始流动,

它本身就是一个吸引我的力量,

拉着我快活地而又兴奋地

跟着它,穿过无边无际的雪,

穿过辽阔的原野,

而且听着爬过雪山的人谈说雪山,

来自绥远的人谈说绥远,

我仿佛看见了那没有人迹的高山,

狂风和它带着的万年雪

是怎样扑打他们的脸,

而且爬上了山顶,身体虚弱的同志

是怎样颤抖着,颤抖着,突然倒下死去,

又仿佛看见了那塞外的冬季,

大地龟裂,葡萄结冰,

旋雪飞舞时行人睁不开眼睛……

第二天,我们继续前进:

一夜的风带走了原野上的积雪,

带走得那样干净,

只有被自行车的轮子

和人的脚步压紧了的地方

留下白色的轨迹,白色的足印,

太阳发射着眩目的光辉

象一团金色的蜜蜂在嗡嗡飞鸣;

而在它们对面,衬着远远的黄土山,

天空是那样的蓝……

但现在没有雪,也没有太阳,

月亮如金色的号角悬挂在天上。

我们走过了岩边,又走到平地,

在月光照着的平地上跑着,

在有阴影遮蔽的洼地里休息。

再一气跑十里,二十里。

我们严格地遵守着夜行军的纪律,

不说话,不咳嗽,不抽烟,

而且注意着侦查连预先插在岔路上的

小白旗,小黑旗,防止走错路。

“向后传,不要掉队!”

“向后传,不要掉队!”

命令从前面传来,每个人回转头

用同样的低声传到后面,

如同经过一个金属的传声器,

声音颤抖着而且很快地传过去。

在几里路以外,和我们平行地流着的,

左边是我们的一个团,右边是一个支队。

我们中央梯队的大部分非战斗人员,

医务所的驮子上带着药品,

剧团的驮子上带着道具,

和带着步枪和手榴弹的战士们

一同去通过封锁线。

我们疾行着,穿过一条宽阔的

两旁种着稀疏的树的汽车路,

又跨过同蒲路的窄轨,

如同夜风吹过枯草。

和着远远的村子里的狗叫,

敌人在用大炮驱逐

黑夜带给他们的恐惧。

我们放哨的战士坐在铁轨上,

要等整个队伍过完后才撤退。

下半夜了。号角似的月亮已经落下。

北斗星更明亮地翘着它的尾巴。

寒冷刺痛着我的鼻子,我的脸,

而且一夜没有得床铺的睡眠

使我时而合上眼,又时而惊醒。

然而我们继续前进,

一直到朝阳把黄色的光

投射到原野上,而且照见了

我们羊皮大氅的翻领上结满了白霜。

四 滹沱河

滹沱河在大声地歌唱,

而且流向辽远的地方。

它歌唱着奔向自由的力量不可阻挡。

它歌唱着和古老的时间一起

流了无数年,它仍然年轻而且强壮。

它歌唱着农民们的汗水和嗟叹。

它歌唱着封建的黑暗已经裂开,

希望从里面愤怒地生长,

如同在它的两岸

树木生长着,受着它的灌溉。

我们翻过了太多太多的高山。

拉着马尾巴向上爬的小鬼们

把上坡路拉得象松紧带。

下坡路象一阵呼喊。

而且我们穿过了太多太多的村子,

男的女的快活地拥挤在街边,

指着我们俘虏来的高大的日本马,

笑着它们背上的麻做的伪装。

小孩子们因为从人丛中

露不出眼睛,预先爬上了屋顶。

而且我们喝了他们放在路旁的开水,

看见了他们随着口号

高举起来欢迎我们的手臂。

我们今天停下来休息,

在这河边,在这被烧过的村子里

(滹沱河呵,你也是当时的见证)。

失去了屋顶的黑色的墙壁

说着当时的火焰是怎样

吞卷了一些农民的家和粮食,

而且一个没有逃走的疯子是怎样

在街上被杀死。是的。我能够想象

当敌人用枪瞄准着他的身体,

他还是笑着,说着疯人的话语,

以为他们在和他嬉戏。

我走进灰烬旁边的区农会。

一个自耕农现在成了武装干事,

他对我说着一些数目字,

说这一区有多少乡农会,村农会,

会员,游击小组和新开垦的荒地,

象说着他家里有多少儿女。

而且他说得象一个政治家,

当屋里的人们在随便讲话:

“你们不要讲话。我在谈问题。”

最后他介绍他们的主任;

“他是一个无产阶级。”

听他自己说吧。他说得多么高兴。

从前他是一个雇农,

现在,当抗日的军队需要粮草,

他常常一夜不睡觉去动员。

赶毛驴出身的组织干事

也抢着说他对于工作的热心,

说他离家时这样嘱咐孩子们:

“你们有好吃好,有歹吃歹,

我忙我的工作。工作要紧。”

向他们说了再见,我走了出来。

我在思索着人的觉醒,人的改变。

我在思索着有多少和他们同样的农民

经过了实际斗争的锻炼,开始认识了

他们自己的存在的重要和世界。

一九四〇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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