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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中国在燃烧》断片(二)

何其芳

一 黎明之前

迎接着我从梦中醒来的

是一阵有力的雄鸡的合唱。

天还没有亮。

我梦见在一个盛大的宴会上,

在灯光照不到的暗淡的角落里,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子突然站了起来,

用嘶哑的象刚哭了过后的声音说:

“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为什么在这样的晚上我还做这样的梦?

为什么我的梦比我的白天还要沉重?

难道这是我要回答的问题?

呵,这已经不是!

古书上说,人生于尘土,人死复归于尘土。

在这中间,印度王子只看见了痛苦,

而托尔斯泰,那个俄罗斯的贵族,

说人象悬在一根快断的树枝上,

下面是毒龙,而人还舐着那叶子上的蜂蜜。

我舐着的甚至并不是蜜,而是很苦的东西,

但我仍然如此贪婪,如此固执,

如此紧紧地抓住我的每一个日子。

我的感官,我的肢体向我证明,

我周围的一切存在向我证明,

生命并不是虚伪。

我们承认自然的限制。

在限制里最高地完成了自己,

人就证明了他的价值和智慧。

唯有自己是人而否定着人,

自己活着而反复地说活着没有意义,

才是最大的罪过,最大的愚昧。

我曾经是一个迷失的人。

象打破了船的乘客抓住木板,

我那样认真地委身于梦想和爱情。

但梦想和玻璃一样容易破碎。

爱情也不能填补人间的缺陷。

我的灵魂是燃烧在莽原上的小小的火,

仿佛它是那样容易熄灭。

一直到我发现了而且叫喊了出来:

“不对!这个人类生活着的社会完全不对!”

我才突然有力量全世界张开了我的手臂。

我说,迎接我呵,

你这个古老的世界!

我是你的迷失的儿子,

我是你的失去了而又重新获得的儿子,

给我双倍的爱抚!双倍的教育!

让我把我的头伏在你的胸怀里,

让我把我的双手紧紧地搂住你的颈子,

然后很快地揩去我的眼泪,我的记忆,

抬起头来分担你的痛苦!

但我的声音是如此弱小,

似乎谁也没有听到。

对于全世界一个人是非常不重要。

而且比人的声音响得更高的是军号和大炮。

呵,那是战争!

那是最大的也是接近最后一次的战争

正在进行!我必须参加进去!

我知道我是属于哪一方面的。

我听见了我的伙伴们的呼喊。

我必须赶快去呵,

我已经快过完了我的和平的最后一晚!

当我有远行的时候前一晚上我总是睡不好。

我总是醒得太早。我总是等待着天明

象等待着汽船或者火车的汽笛的鸣叫。

黎明呵,快些到来!

我将马上动身,

马上离开我的家,我的亲人!

我的母亲,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永远这样奔波,

永远不能给自己造一个温暖的窝?

昨晚上我向你告别的时候

你哭了。

难道我是一个疯狂的人,

当我处在可悲的境况中

我还说“你为什么哭——

你应该笑?”

难道我打算担负的将是我所不能担负的?

难道在你的眼中我还很幼小?

泪呵,那从心里涌出来的泪,

那由于爱的泪,那为了他人的泪,

是沙漠中突然开放的一朵朵的花呵,

那是将结出果实来的!

让我走吧!

让我背负我所有的沉重的悲伤和忧虑,

也让我背负着一个人的温柔的眼泪,

踏上我前面的道路,

那长长的道路,那艰苦的道路,

那不知道有些什么在等待我的道路!

那只有用我的脚去一步一步地走的道路!

我是命中注定了没有安宁的人,

我是命中注定了来唱旧世界的挽歌

并且来赞颂新世界的诞生的人,

和着旧世界一起,我将埋葬我自己,

而又快乐地去经历

我的再一次的痛苦的投生。

一九四二年一月五日

二 寂静的国土

奇异的寂静。中国画里的寂静。

新生出来的婴儿一样的早晨

也不能给这国土注入新的生命。

阳光,飞着的鸟雀的翅膀,

从屋顶上升的晨餐的炊烟,

都不打扰它的古老的睡眠。

在树林中露出粉墙的庙宇呵,

把你亭子上的钟声传递过来!

我象走入了时间里的过去。

我象重又是一个小孩子。

在这附近我曾经和那些农民的儿子

放牛的,放羊的,或者割猪草的,

一起作过许多寂寞的游戏。

我们曾经搬起溪水里的石头捉螃蟹,

钻进有刺的矮林中摘红色的莓子,

在土地庙的墙壁上取下泥蜂的土巢,

而又把土地菩萨的手臂敲断。

那个曾经为我们孩子们所爱戴的。

我们常常在阳光下围着他,望着他

一边用两根猪毛针很快地上着鞋底,

一边不断地给我们讲会土遁的土行孙,

会飞檐走壁的大强盗毛钻子。

他的母亲也很和气,从来不讨厌我们。

谁知道是为什么呵,后来有人说他私通土匪,

那些真正抢劫人的县城的官

把他捉了去,而且最后把他枪毙。

而这失去了她的独儿的母亲逢人便哭喊着:

“我的儿子是不会抢人,杀人的!”

一个夜晚她投入了屋侧的池塘里。

这事变是那样深地刺进了我幼年的心;

我那时一个人走过这池塘,也不怕这个跳水鬼。

我知道她是不会取我去作替胎的。

从此这茅屋又住着另一家人;

平静的乡下吞没了这个悲伤的故事

正如吞没了一个人依然平静如故的塘水。

路从山上伸展下来

又爬上一座高山。

为着行人的休息,山顶有几家小店。

你还是在这里呵,你这个小铁匠铺!

风箱还是呼呼地响。炉火冒着红光。

锤打的声音和火花飞满一屋子。

你满脸煤烟的铁匠,你已经老了,

你记不记得我从前常常好奇地站在这门外,

看你有力的手臂怎样用钳子和铁锤

把坚硬的铁变成锄头、镰刀或者剪刀?

你这样锤打着锤打着,过了多少日子!

还有隔壁的小饭铺,也还是原来的模样。

桌子旁边坐着客人。锅铲和铁锅敲打着响。

系着围裙的饭铺主人,你还认识我,你招呼我坐。

但今天我不能在这里休息,我要赶我的路程。

这就是我曾经在它上面生长起来的国土。

这就是我曾经一起呼吸的人民。

他们的潜藏的力量只够贫穷的生活的消耗。

他们的灵魂里的黑色的悲苦不被人知道。

他们生前几乎没有希望,

死后也没有幻想的天堂。

我就是从他们中间走了出来.

对于他们我是负债的。

我的父亲不种田而我有粮食吃。

我的母亲不织布而我穿着衣。

虽说我的祖父的祖父是一个自耕农,

我的祖父的祖母也常常下田耕种,

人们说,在六月的大太阳天,因为没有草帽,

她常常披一床破席子到田里去锄草,

我的父亲已经完全没有了农民的辛勤

而仅仅有着地主的贪婪和悭吝。

他的箱子里放着许多锭银子;

每年除夕他把它们取出来,摆在桌子上;

他从蜡烛光中望着它们,发出微笑。

如果不得他的同意,我的母亲到县城里去

为孩子们买了几尺布或者一双鞋子,

他就要把它们撕破而且和她大吵一次。

我就是从这样的小天地里走了出来,

走到了无边的阔大的世界。

我走进了人类的文化的树林里。

我发现了许多秘密。

我才知道人可能过着另外的生活,

而且这可能就依靠他自己。

但什么时候才有那样的日子?

那发光的日子?那甜蜜的歌一样的日子?

呵,我的邻居,我的亲人,我的一切受苦难的兄弟!

我走向前去。我去迎接。我去找寻。

那样的日子是一定会到来呵,

随着无数人的不幸所汇合成的

巨大的风暴,巨大的雷霆!

一月二十日

三 一个造反的故事

我的心里郁结着的东西是这样多,

它们拥挤着,争抢着,要变成歌。

我自以为对于乡土我很淡漠,

但当我离开了它,许多熟悉的面貌,

许多悲苦,许多风俗和许多传说

都来到了我的心里,把我缠绕。

你最有力量的,你最先从混乱中浮现!

我愿跟着你重又把苦难经历一遍!

在这奔向县城的大路上和我一样走着的

我知道曾经有过到衙门去纳税的,

被招募去当兵或者修马路的,

挑着莱蔬去卖了而又买回几尺布的,

但是也曾经走过造反的队伍。

最有力量的就是人民的反抗。

即使是失敗的反抗我也要为它歌唱。

在从前,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喜欢讲白莲教,

那是他们平静的记忆里的最大的风暴。

蓝大顺,蓝二顺,那两个造反的头子,

率领着人马沿途攻打城堡。

那时县城里只有很少满清时代的兵士。

书院里的人聚集起来和知县商量大事。

他们建议在城外附近的一座树林里

挂上一长排灯笼,到了夜晚把它们都点亮,

然后派一队兵士从侧面去袭击。

蓝大顺,蓝二顺中了疑兵计,不敢前进,

而且当战斗把他们赶到了一片冬水田里,

又深又软的泥陷住了他们的马蹄。

他们就这样被捉住。队伍也就奔窜到别处。

好多年来再也没有大的变乱,

只有间或有过路的军队拉夫,

把农民们赶得象鸡鸭一样

满山乱跑或者从岩边滾下去,

间或有小股的土匪活动,

他们叫山为龙背,叫有钱人为肥猪。

一直到一个老虎下山的荒年

深山里才又出现了“神兵”。

那是一个和外面隔绝的世界。

只有冒险的小贩到那里去买药材。

他们回来后嘲笑那里的人经常吃包谷,

因为在城里的人看来,那是喂猪的食物。

就在这深山里出现了大菩萨、二菩萨,

他们会披着黄袍,拿着鹅毛扇,念咒作法,

他们把信从的农民称为“神兵”,

说吞了他们的符水就会突然有神力,

而且无论刀,无论枪子儿,都不能杀死。

有一天,这样的队伍拿起菜刀,锄头和火钳,

从深山里杀出来。顺着大路向县城进发。

队伍沿途扩大。那些怕死的有钱人家

在门前点着香烛,跪着迎接。

他们的命运悬于两块竹根做成的卦。

在他们面前卦被掷下地去:

得顺卦者生,得阴卦者死。

队伍继续前进。他们喊着“杀灰狗儿”!

那些被他们称为灰狗儿的驻军

被逼退入了县城,关了城门。

他们真似乎杀不死。子弹穿进了身体,

他们仍然向前冲,象一点落到身上的雨。

他们把夺来的枪枝,他们所鄙视的新式武器,

用石头砸破,一捆一捆地沉入河水里。

驻军是那样危急,他们在城里

杀黑狗,杀雄鸡,而且搜索产妇,

要用他们的血来破“神兵”的法术。

一直到爬城的时候,这些从不后退的勇士

被一排机枪扫射了下来,兵士们才恢复了信心,

才很快地传着消息,说“神兵”还是打得死。

于是在接着来的一阵猛烈的反攻以后,

这些反叛者就成了堆积在河坝的尸首。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沉默的统治。

这个故事在人们的记忆里象烧过了的炭

渐渐地变成灰色,渐渐地被忘记。

后来我到县城里去进学校,

我曾经在街上的照像馆的玻璃窗内

看见过这些反叛者的尸首的照片

(它们已经是引不起人注意的陈旧的装饰)。

他们有成人,也有小孩子,

有的头上围着布,有的赤着脚,

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张着口,

仿佛那些顽强的还在疑惑:

为什么他们尽了全力

还是没有把束缚他们的命运冲破?

四 都 市

呵,都市,你这个怪物!

你这个黑色的大蜘蛛,

你的网伸向四方八面象吸血管,

无数人的饥饿为了你的肚子的饱满!

战时的繁荣。畸形的繁荣。

银行的水门汀建筑高耸入云。

汽车,从上海来的,从南京来的,

照样威风十足地奔驶在重庆这山城。

人。人拉着人。人抬着人。

还有匆匆忙忙在街上走着的人。

每个人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主意?

谁在笑着,满足于自己的胜利?

谁在日夜为生活奔波,喘着气?

惨淡的夜晚里的惨淡的旅馆。

麻将声的统治里,突然穿过一声

“茶房,茶房”和叫“瓜子,香烟”的小贩。

茶房到单身客人的房间问:“先生,

要姑娘吗?干净的,三十块钱一晚。”

我象站在垃圾堆里呼吸。

在垃圾堆里也有人匍匐着找东西吃。

晚报! 晚报! 晚报报告了武汉的失守。

上面的消息使我颤抖:男女老幼

在人行道上拥挤着,难于插足行走,

黑夜中红色的火光上升,木制房屋的炸裂声,

石制房屋的爆炸声,清彻可闻……

但这并不能破坏这里的日程。

一切照常进行,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到天明。

对这一切我是如何厌弃!

对我所有住过的都市!

象几何学上的圆周一样圓的是我的记忆,

从每一点过去引到现在都似乎等距:

北平。我住了很多年还是不喜欢

那一声“您”,那一声“回见”,

还有那在胡同里碰见,对面打千,

还有那打电话问好,问一半天。

还有那有名的三海子公园,八大胡同,厂甸。

还有那新起来的舞场,弹子房和女招待。

这一切存在没有人奇怪。

我却感到这个城在陷落,陷落到地层里去,

它的居民都将被活埋,我也不是例外。

大学教授到定县去讲学才发现

老百姓原来不是吃白面馍而是吃小米饭。

我那些日子过得多么没有意义!

我那些多梦的日子!我那些梦的怪异!

我梦见我站在高台上。整个城在我脚下。

电车在大街上驶行着,发出火花。

我说:“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但是我失望了。“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突然一阵狂风吹来,把我吹醒。

呵,炮声! 南苑北苑的炮声象雷鸣。

响吧! 响吧! 只有你才能震动这死城!

天津。臭的墙子河。污秽的三不管。

人家告诉我坐洋车过那里要抓紧帽子,

不然就有人从旁边伸出手来抢去。

工厂的烟囱里的黑烟在空中弥漫。

工女们在黄昏中流出来象沉船的碎片。

日本浪人对着市政府的大门小便。

还未死去的白面儿客在为“冀东政府”请愿。

我要象赶走一群苍蝇似地

来赶走我这些灰色的记忆:

每天晚上我坐在电灯下,坐在藤椅里,

听着与我同类的知识分子的叹气:

“这种小职员的生活再过五年——

只要五年我们就一定被毁坏!”

或者一个单身汉的同事

象问我为什么不喝酒一样地

问我:“你呵,你为什么不恋爱?”

对这一切我是如何厌弃!

对我所有住过的都市!

我的祖国,你的力量在哪里?

你靠什么来抵御敌人,保存自己?

到底谁是你的最忠实的儿女?

你说话呀!

你为什么不说话?

是谁捏住了你的颈子?

长久地长久地我不能睡去。

我象睡在监狱里一样渴求着阳光和空气。

我象睡在医院里一样听厌了呻吟和哭泣.

我又象睡在颠簸的海船上远渡重洋,

我的肠胃在翻动,我的眼睛望着远方。

呵,快些给我一个海港!

快些让我的脚踏在大陆上!

但是远远地远远地

我听见了一种震动大地的声音,

它是那样错杂而又那样和谐,

它是那样古老而又那样年轻。

那是我的祖国在翻身。

那是我们的兵士在攻打着敌人。

那是无数的人民觉醒了,站起来了,

在推动着历史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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