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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写失意人

郭新庆

  古书《外集》一般多存疑之作,很难有理清的。可此类文章,有的也颇具观赏价值,柳宗元《外集》里的《河间传》应属此类。此传很少有人评说,读后有不知所云之感。可细细梳理,还是颇有所得。河间本一淑女,“始妇人居戚里(亲戚邻里),有贤操。自未嫁,固已恶(厌恶)群戚之乱尨(máng污乱之行),羞与为类,独深居为翦制缕结(做女工活)。既嫁,不及其舅,独养姑,谨甚,未尝言门外事。又礼敬夫宾友之相与为肺腑者。”可在恶亲戚和丑行者的诱逼下,最后变成了一个淫妇。宋人王楙(máo)《野客丛书》说:“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chì警戒)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污,遂行淫佚,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仆谓此柳子厚《河间传》之意也。”贞女与淫妇,一字之差,其间并非沟壑阻隔。为此,柳宗元感慨道:“天下之士为修洁者,有如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间与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间一自败于强暴,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雠(视丈夫如仇敌),不忍一视其面,卒计以杀之,无须臾之戚。则凡以情爱相恋结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奸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难恃(shì依赖;倚仗)矣!朋友固如此,况君臣之际,尤可畏哉!”守节难,知恩久更难。情爱相恋遇邪利之猾则反目成仇,夫妻如此,朋友如此,更何况君臣,这太让人生畏了。长年困贬蛮荒的柳宗元有如此感慨应不足为怪。文中连篇累牍描写河间的情事,有如传奇小说,虽与柳文一惯的文风有些异样,可其情其景,又让人感觉到不一样的柳宗元,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柳宗元其人。

  《柳集》有碑铭一类文章一百多篇,占全集百分之十以上,其中不少是写 一些失意人和底层的小人物,其哀怨感人,寄托了作者深深的同情和不平。《覃季子墓铭》记述了一个穷困一生的读书人。覃季子特别喜欢读书,虽家境贫穷,但为人耿介特立,气节不俗,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覃季子精通经史,熟读司马迁《史记》和班固的《汉书》,上下纵横贯通。他集数十家之说,作书《覃子史纂》。又取《鬻子》、《老子》、《管子》、《庄子》、《子思》、《晏子》、《孟子》及至唐代学家之大成,其学术不仅包括儒、墨、名、法,还涉略动植物学,“凡有益于世者”,都收著于《子纂》里。可见学识之渊博。覃季子“笃于文,不以仕为事”。因其著书闻名,被黜陟使户部侍郎赵赞表荐做了太子校书的小官。后来他不幸死于永州。将死时,叹曰:“宁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宁介而踬乎,将溷而遂乎?”意思是说,是希望出名但一生穷困呢,还是不求闻名而只求富有呢?是持正耿介而一生不顺利,还是糊里糊涂、趋炎附势呢?覃季子死后若干年,柳宗宗元遭贬来到永州,感伤覃季子书文不能大行于世,为他写墓志铭记之。其铭曰:“困其独,丰其辱。”这是说,覃季子为名望就得甘守穷困孤独,而想富有就得忍受耻辱啊!可见自古做人处世之艰难。这其实表达的是柳宗元自己的人生价值取向和不俯仰时俗的心态。

  《筝郭师墓志》作于元和十二年(817)柳州刺史任上,墓志写一位弹筝的郭姓乐师。不知是其出家的原因,还是艺人低贱,他无名无字,故而柳宗元用“无名”述其艺。其文曰:“无名生善音,能鼓十三弦。其为事天姿独得,推七律(七种音律)三十五调(曲调),切密邃靡,布爪指,运掌掔(wàn腕),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绎,学者无能知。”无名“生善音”,是“天姿独得”的“天与之音”。十三弦古筝,七律三十五调,急切稠密,深邃细腻,筝音婉转动人,连续不断。柳宗元懂音律,有很好的音乐素养,他能听懂音乐里面的东西。筝郭师身世悲苦,自断奶就“不近荤肉”,因之亲近佛教。父母死后,他离弃兄弟,到清凉山去做和尚。后来被“嗜其音”的复州刺史吴王宙和道州刺史薛伯高等人强招,其间冒死“变服遁逃”,最后来到柳州见柳宗元时,已得骨髓病,每日仍笃筝鼓音至死。柳宗元曾把《筝郭师墓志》寄给刘禹锡看,刘禹锡甚为倾服,有书回柳宗元说:“能令鄙夫冲然南望(仰慕),如闻善音。如见其师,寻文寤事,神惊心得,倘佯伊(抑)郁,久不能平。”柳宗元同情筝郭师,为其作墓志说:“人亡而器存。”知音相惜是很自然的事。

  《志从父弟宗直殡》和《祭弟宗直文》是为本家骨亲所作。柳宗直,柳宗元从父弟。柳宗元自永贞元年(805)九月,由礼部员外郎贬邵州刺史,十一月追贬永州司马,至元和十年(815)正月召至京,他一直随侍在身边。元和十年(815)三月,柳宗元再贬柳州刺史时,七月他又随来柳州。不幸在路上染疟寒。在柳州时,他曾随柳宗元“谒雨雷塘神所”,由于心情好,“还戏灵泉上,洋洋(得意喜乐貌)而归,卧至旦,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是时元和十年(815)七月十七日,随柳宗元到柳州刚二十天,柳宗直就病故了,时年三十三岁。柳宗元在《志从父弟宗直殡》说:“从父弟宗直,生刚健好气,自字曰正夫。闻人善,立以为己师;闻恶,若己仇;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善操觚牍(gū dú书札,即笔写的书面文字,这里指善写作),得师法甚备。融液屈折,奇峭博丽,知之者以为工(精巧细致)。作文辞,淡泊尚古,谨(谨慎)声律,切事类。撰汉书文章为四十卷,歌谣言议,纤悉(详细)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读书不废蚤(早)夜,以专故,得上气病。胪胀(腹胀)奔逆,每作,害寝食,难俯仰。时少间,又执业以兴,呻痛咏言,杂莫能知。”柳宗直“墨法绝代”,“八字尽笔法墨法之邃(suì精深)”,因早亡,“知音尚稀”。柳宗元在永州曾作《柳宗直〈西汉文类集〉序》,可惜柳宗直这四十卷《西汉文类集》和他“墨法绝代”的书迹都亡失了。柳宗直因柳宗元得谤所累不能为进士,致使其才华横溢,志不得申。柳宗元在《祭弟宗直文》哀痛到:“仁义正直,天竟不知。雷塘灵泉,言笑如故。一寐不觉,便为古人。死生同归,誓不相弃,庶几有灵,知我哀恳。”其哀痛欲绝。

  《大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这是请托之作,一般并不把这类应酬之事当回事,为此刘禹锡把它收在外集里,可此篇短短百十字的碑志好象并不尽然,柳宗元特用骚声铭之,其间透出的信息也较耐人寻味。碑志作于元和五年(810),永州司马任上。马淑,广陵(今江苏扬州)人,母亲刘氏是妓女。马淑为遗腹子,自小就随母在南康(今江西赣州市)作歌伎。文中李卿是李抱玉之子李幼清,曾为睦州刺史,有政绩。元和二年(807),李幼清被镇海节度使李锜诬陷,流放循州(今广东惠州市东),路过南康时,因喜慕,收马淑为外妇。所谓外妇,是外室之侍妾。元和三年(808)正月,宪宗以群臣上尊号大赦,李幼清量移永州。永州的文人多为李家的旧好,每日载酒与之欢聚,马淑自然于酒席间操琴讴歌助兴。“闻其操鸣弦为新声,抚节而歌,莫不感动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远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来永州二年,马淑就积疾而亡,年仅二十四岁。柳宗元为其铭曰:“容之丰兮艺之功,隐忧以舒和乐雍。佳冶凋殒逝安穷!谐鼓瑟兮湘之浒,嗣灵音兮永终古。”容貌丰腴美色悦目,技艺精湛新声感人。可美色新声解人忧者的心苦又有谁体味,苦心人示出的美色新声是用泪水合就的,那哀婉凄美的音声今天好象还能听到。

  《柳集》有一篇《李赤传》,文章写的很奇巧,其实是一篇记实之作。柳宗元自己说:“李赤之传不诬(不是虚妄不实之说)矣。” “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不知什么原因,我们没见过柳宗元谈说李白﹑杜甫二人,偶然间从《李赤传》里蹦出“李白”二字,感到很惊奇。李白持才狂放,“以神仙风姿”傲世;而李赤是患有“狂易病”(精神病)的浪人。唐朝江湖浪人大都是底层的读书人,在门阀当道,科举仕途无望,一些怀才不遇的年青人对前途失去了信心,只好四处游荡,以此来排解胸中的郁闷和不满。从《李赤传》看,李赤是一个很有才情的读书人,他善为歌诗,把自己与李白相比,可见心气之高。李赤受时人敬重,可却郁郁不得志。他说“顾视汝之世犹溷厕(厕所)也”,就连帝王居住的“清都”(京城),也“无以异”。李赤后因“狂易病”,被溺死于厕所。世人说这是受厕鬼所惑。而柳宗元认为李赤那些疯事都是真的,是得心病的表现,哪有什么厕鬼啊?宋人苏轼也认为:“其人心疾已久,非特厕鬼之罪也。”李赤得病一反常态,说人世为厕所,说皇帝居住的都城也是厕所。其实这是正话反说,是疯人说真话。柳宗元说:“今世人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与向背绝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修而身,无以欲立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矣,又何暇(空闲没事时)赤之笑哉?”这是说能不象李赤那样追名逐利的有几人?而反修其身,不计名利去追求道义,才是幸事。何必没事去笑李赤呢?在那个社会,才情横溢的读书人,找不到出路,遭心疾而死,这是对那个不合理社会的一种控诉。柳宗元从来不信迷信,当然不会认厕鬼之说。柳宗元这是在借此事指责那些违心屈势的人没有资格取笑李赤。

  《柳集》卷二十《铭杂题》有一篇《东海若》,洋洋洒洒写了六百多字,可读来总有些让人莫衷一是的感觉。对此,自唐宋以来很少有人能解其意。其实细细品之,此文所抒的情怀与《李赤传》相近。海若是传说中的海神。文以海神得二匏(páo一种果实比葫芦大的植物),“取海水杂粪壤蛲蚘(náo huì人体内的寄生虫)而实之(填满实),臭不可当。”然后绑上石子投入海里。二匏对此态度迥异。一者“秽者自秽,不足以害吾洁;狭者自狭,不足以害吾广;幽者自幽,不足以害吾明。而秽亦海也,狭亦海也,幽亦海也。终与臭腐处而不变也。”这明显是作者自喻。而另一匏哀而求怜而得幸。后半部写二人求佛功也如此。苏轼非常嗜此文,曾亲笔书之并题记曰:“轼久欲书柳子厚所作《东海若》一篇,刻之石,置之净住院无量寿佛堂中。元祐六年(1091)三月九日,与海陵曹辅、开封刘季孙、永嘉侯临会堂下,遂书以遗僧从本,使刻之。”章士钊说:“子瞻(苏轼)体子厚意,愿自安于粪秽,其他一不安而被超拔者(指屈膝求幸)。”以寓意说事,隐晦言情,这是处贬境不得自由的痛苦和无奈。柳宗元这类文章写的过于晦涩难明,“客体满写,而主体轻轻掠过,使人默喻即足。”生死人生之大惑也。哀亲故友朋,其悲,其痛,其愤,悲痛万千。失意者怀志而亡,更是人生的大悲、大痛、大愤。有切腹之感的柳宗元书之,其声更烈,其音更惨,其情更深,常常让人难以注目终篇,这不是一般人所能体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