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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寓言

郭新庆

  人世间的事不是都能直言的,臣对君,下对上,卑对尊,小对大;对权势,对恶人﹑恶俗,以至亲朋﹑至爱﹑师长﹑上级等等,许多场合不能直言,直言遭忌,直言惹祸,就是对挚友﹑善人有时也如此。为此会旁敲侧击,指桑说槐,转弯抹角,借古讽今,以他物说人事。于是就有了寓言这种东西。从古汉语解意看,所谓寓言,是指有所寄托或比喻之言。春秋战国时,社会处于大变革时期,新旧交替,思想活跃,坏礼伤俗之风渐起,用寓言说事盛行。那时诸子百家的著作中有不少寓言流传下来,《庄子》最具代表性。《史记•庄子传》说:“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释文》对此解注说:“寓,寄(托)也。以人不信己,故托之他人,十言而九见信也。”从这里看,寓言最早是借用托他人之言向人说理的,与后来讽喻时弊的文学不尽相同。为了吸引信众,佛教往往也用浅近有趣的寓言故事来解经和说法。鲁迅《汉文学史纲要》引司马迁的话说:《庄子》寓言,“人物土地,皆空言无事实。而其文则汪洋辟阖(hé开合),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比不上它)也。”翻看《庄子》一书,确实很热闹,谈天说地,海阔天空,游历滋蔓,口納百川。庄子推崇老子,谈玄说虚,“剽剥(攻击)儒(孔子)墨(子),虽当世宿学(饱学之士),不能自解也。”当时人不看重个人著书,往往一家一派合集一书。《庄子》书里,真正他本人的东西不多,多为师徒相继,代有增益(增加)。《庄子》寓言大多为只言片语,少见篇章之作。后人把这些先秦诸子中短篇讽喻(用委婉话劝说)故事称之为寓言。与此差不多年代,西腊人把搜集的寓言编成《伊索寓言》,用动物故事揭露贵族专横﹑残暴,虐害弱小。十九世纪,俄国有个叫克雷洛夫的人,写了二百多篇寓言故事,编成《克雷洛夫寓言》,揭露沙皇统治。西方国家的寓言,大多是从“动物故事”演变﹑发展而来的。我国寓言作为一种文学样式,应自柳宗元始,此后再也没见有人写出如此精妙的寓言故事来。柳宗元写的寓言,都是有感而发,大多又都是有实事指向的。其用语之精美,语言之犀利,似匕首,是刺枪,直刺时弊,直叉恶人﹑恶势力心窝。柳宗元写的寓言和他一惯为文简约一样,短小精悍,惜字如金。短短一二百字,假物为说,寓意深邃。他用冷讽热嘲﹑讽喻﹑劝诫等手段,把想要说的道理和训诫寄寓其中,说理入木三分,让人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之感。柳宗元寓言故事里塑造的形象惟妙惟肖,有麋(鹿)﹑驴﹑鼠﹑虫﹑犬﹑虎﹑熊﹑人等,形象生动,故事感人。他的寓言小品,针砭时事,柔婉而又尖锐。警世之语,让人震惊,沉思。他用寓言小品这种文学手段,把看似质若白水的生活场景写得让人看后涕泪皆飞,忍俊不禁。可静下来,又会有一种巨石坠水的震撼。这是更高层次的警世之作,就象童话《皇帝的新衣服》一样,它把人世间的虚伪扒光了展示出来给人看,让虚伪者无地之容,让人在笑声中很容易就明白了人生的道理,又在流泪笑过后受到启迪和教育。

  《三戒》是柳宗元寓言散文的代表作,由三篇短文组成。柳宗元借糜﹑驴﹑鼠三种动物的悲剧,讽刺那些色厉内荏﹑仗势逞威的人。千百年来,广为传布,几乎无人不读。《临江之糜》写“糜不知彼(指犬)”,依仗主人之势混迹其间,后被外犬杀食。“糜至死不悟”。《黔之驴》写驴貌似“庞然大物”,无异能,对老虎怒而蹄之,技止(黔驴技穷),被老虎吃掉了。《永某氏之鼠》写仓廪(lǐn粮仓)之鼠,持宠骄横恣肆,以为终世饱食无忧。后来主人换了,尽遭捕杀。柳宗元在《三戒》序里说:他厌恶世上的有些人,不知己能,“乘物以逞”,依仗势力与人交往,“出技以怒强”,为所欲为,终要招祸患。为此作《三戒》。柳宗元厌恶不学无术的门阀子弟,《三戒》也是讽刺这些人的。清人孙琮说:“读此文,真如鸡人早唱,晨钟夜警,唤醒无数梦梦(昏乱)。”

  《罴说》与《黔之驴》相近,写“能吹竹为百兽之音”的猎人,他利用“鹿畏貙(chū兽名),貙畏虎,虎畏罴(熊)”,吹不同声音驱兽。最后罴至时,因无音可吹,被罴撕碎吃掉了。柳宗元嘲讽说:“今夫不善内而持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以此训诫那些没有真本领,靠投机取巧混日子的人。清王符曾《古文小品咀华》卷三说:“此百炼精金也,不愧与韩并驾。中、晚以后绝响矣。”

  柳宗元在永州作《蝜蝂传》,通篇仅一百六十七字,小文章。文中寓言故事里说到一种叫蝜蝂的小虫,《尔雅》称负蝂,自然界里为何物不得而知。“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áng昂)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由于负重过多,被压倒爬不起来。“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柳宗元写寓言都是为了言时事的。《柳集》注说:多藏必厚亡,财多必害己,古人所叹。蝜蝂遇物,愈贪而不已,然无所用,故受祸而莫救。又说:公之所言,盖指当时用事贪取滋甚者。章士钊经考证认为,柳宗元作《蝜蝂传》、《哀溺文》等是暗中对当政者王涯有所指摘,以史实和柳文相证,大抵去事实不远。王涯是柳宗元早年好友,永贞革新时与宦官一起谋立太子,政治上与柳宗元相左,其性情文字也迥异。王涯贪权嗜禄,柳宗元尤为不喜,自此再不见两人有交往。王涯任宰相时,聚货财,敛书画,当时无人不知。两《唐书》记栽说:王涯居永宁里,住柳宗元岳父杨凭的故第,藏有财宝“巨万”,“别墅有佳木流泉”。“涯宅书数万卷”,与当时掌管国家图书典籍的秘书省的藏书一样多。王涯敛书画到了疯狂的地步,凡前代书法名画,他都想尽办法弄到手,他在家里砌厚墙,凿洞把财宝书画藏进双层夹壁墙里。柳宗元死后十六年,文宗大和九年(835),王涯因甘露之变被杀抄家时,珠宝字画昼夜取之不尽。当时哄抢的人群,砸破藏书画的墙壁,剔取装书画匣套上的金宝和书画的玉轴后,把书法名画都弃之毁坏了。当时王涯兼江南榷茶使,百姓恨之入骨,临腰斩时,争投瓦砾如雨。这些贪得无厌极尽私利的人,到死之日,一切荡尽。王涯这些人的下场柳宗元早就预料到。他在《蝜蝂传》借小虫蝜蝂警示那些贪婪敛财的脏官,告诫他们,如果“遇货不避,以厚其室”,早晚会象蝜蝂小虫一样跌地不起的。如还不知悔悟,“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贪取更甚,这就离坠地死亡不远了。蝜蝂小虫善负是一种天性,可人是有智商的,如果象蝜蝂小虫一样,“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其实人一旦贪婪成性,其智商和蝜蝂小虫没什么两样。柳宗元为他们感到悲哀。

  《哀溺文》与《蝜蝂传》类似,说一善游者,中流“船破”时,因不舍弃缠在腰间的千钱,溺水而亡。柳宗元“哀之”作此文,以此来警诫那些“有大货之溺大氓者”。这里说的“大氓者”,当指朝中有钱有势的人。他们“前既没(淹死)而后不知惩(警诫)”,为贪图钱财,“以死自绕(环绕)”,说这些人为图财一直这么冒死环绕重复着。柳宗元这篇富有寓意的讽刺小赋,骚声古韵,肃穆里透着辛辣的讥讽,以小喻大,以时事寓朝政。表面巧无声色,内里如浅(jiān)流暗涌,象针铓一样刺向时弊和“大氓者”。

  柳宗元《鞭贾》写于永州,是篇杂说,近似寓言,又象小品文一样,细读起来很耐人寻味。鞭贾是在市场上卖鞭子的商人。这是一个极有心计的奸商。当有人问价时,本来五十钱的鞭子,必定要说五万。有人还价五十,他假装笑弯了腰;出价五百,又显得有点愤怒;出价五千,他就十分愤怒;一定要出价五万才答应。有一富家子弟,花五万买了鞭子,拿来向作者夸耀。仔细看去,鞭梢蜷曲不舒展;鞭柄歪斜不正;鞭缨甩起来也不随合;看鞭节,腐朽斑斑没纹理,用指甲一掐就深深地陷了进去;举在手上,轻的象没拿东西一样。富家子弟说他喜欢鞭商说的发黄而有光泽的鞭竿,可让人用热水浇在上面,一下就变的干枯,现出苍白的样子。原来黄色是栀子染的,光泽是用蜡打出来的。三年后,富家子弟在郊外和人赛马,用力抽甩鞭子时,一下断了五六节,自己也坠地受伤。再看那折断的鞭子,里面空空的,质地就象粪土一样朽烂不堪,简直一无所取。现今社会追求“名牌”、虚荣,斗富、讲面子的人,常常也会花大价钱,去卖一些名不符实的东西来炫耀,不但乐此不疲,还会象柳宗元说的那个买鞭人一样,执迷不悟。鞭商是用诈骗来谋利的,而买鞭者却只图其华丽外表的虚荣。如此简单的骗术竞让买鞭者痴迷不悟,看似笑话,其实会让人一笑后醒悟深刻的生活哲理。我们常说,历史有时会惊人的相似;其实人类自身弱点所展示出的这些愚昧和可悲,总会不断地在历史中重复地上演着,只不过当事人浑然不觉罢了。柳宗元说鞭贾这件事,其实是为了讽喻时政。他说:“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这明显是在说那些伪装外表,粉饰言词,靠投机伎俩,获取高官厚禄的人;也直接触及了最高统治者皇帝。

  在永州,柳宗元还写了不少借寓言来抒发沉冤情感的东西,大都用骚赋为之,是情色并茂的华章。骚赋善抒情,以骚赋为文,多声色文彩。其色养目,其声悦耳,其文真挚而朴茂,能使人读而得味。当世没有第二人能象柳宗元那样操骚赋来发声。明代宋濂作《渊颖先生碑》说:“古之赋学专尚音,必使宫商(指乐律)相宣(相得益彰),徵羽(指五音)迭变。自宋玉而下,唯司马相如﹑扬雄﹑柳宗元,能调协之。”《柳集》卷第二古赋篇,有《瓶赋》、《牛赋》两篇小赋,是柳宗元在永州时用骈体文写的寓言古赋,都是发愤之作。《瓶赋》乃闲来之笔,是柳宗元一时性起,顺扬雄《酒箴》之意书就的。《酒箴》仅百字,一小赋,是扬雄“一时以文为戏”,拿去给汉成帝看的,有讽谏之嫌。文里没有评说,只是平实的把盛水的瓶子和盛酒的皮囊(鴟chī夷)摆出来给人看。水瓶“处高临深,动常近危”,一旦破碎,“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而鴟夷善变、滑稽,“腹大如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出入两宫”。扬雄认为水瓶“不如鴟夷”。清人汪瑔《旅谭》说:《酒箴》是扬雄为文最好的,其文“妙造自然”。这是眼拙误见其妙,让世间名盖其实的事罩住了眼睛。柳宗元反其意作《瓶赋》,说鴟夷蒙人眼目,“谄诱吉士”;“视白成黑,颠倒妍媸(yán chī美丑)”;“败众亡国,流连不归(不知悔悟)”。而水瓶效法淡泊,“清白可鉴,终不媚私”,“利泽广大”,普惠众生。就是“綆(gěng汲水用的绳子)绝身破”,“复于泥土”,也无怨无悔。鴟夷和水瓶相比,“酒甘以喻小人,水淡以比君子”。柳宗元“宁为瓶之洁以病己(为难自己),无为鴟夷之旨以愚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是古时读书人处世为人的准则,但没见有几人能真正做到的,而柳宗元做到了。

  《牛赋》有人说是柳宗元自喻之作,其实是柳宗元借牛赋说王叔文,意与《骂尸虫文》相近,以发泄心中的愤怒。文中说:牛有耕垦之劳,“常在草野,利满天下”。可“牛虽有功,与己何益?” 功者终不得其所,“或穿缄縢,或实俎豆”。缄縢为绳索,指缝牛皮的线绳。俎(zǔ),是放肉的几;豆,是盛干肉一类食物的器皿。都是古代宴客、朝聘、祭祀用的礼器。这里明显是寓说王叔文和“八司马”等人。章士钊说:“子厚为文,善于持喻,然其妙处,在分寸不溢,一出口即如人意之所欲言。”这也正是柳宗元寓言为文的绝妙之处。柳宗元鄙视那些宦官和奸人,把他们比作“当道长鸣”的“瘦驴”、“劣马”,这些人“不耕不驾”,只因“善识门户”,“曲意随势”,而得势妄为。而柳宗元等人“牛虽有功,于己何益?命有好丑,非若能力”。愤懑不平之气跃然纸上。刘禹锡也写有一篇寓言小品《叹牛》,与之相近,谓牛“用尽身残,功成祸归”。同命之叹,何其相似尔。晚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集部•柳宗元集》说:“子厚终身摧抑,见于文辞者不胜其哀怨,而绝不归咎叔文。若《牛赋》、《弔苌弘文》、《弔乐毅文》诸作,皆为叔文发,盖深痛其怀忠而死,雅志不遂。虽与中朝当事者言,亦但称之罪人,曰负罪者,终未尝显相诋斥。”

  储欣《河东先生全集录》卷三说:“柳文凡寓言,每用一语见本意,冷绝,峭绝。”这是恶劣贬境使然。翻读柳宗元的寓言,都是“有所为而作,非戏虐也。己不虐人而见虐于人,因为文以警之也。”柳宗元在永州写的《谪龙说》,虽用语平实,“文字浅显易读”,白话一样的叙说,处处透着对贵少调戏遭贬人间龙女难以忍受的愤怒,其“冷绝,峭绝”刺人心骨。柳宗元厉声责斥他们:“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哉。”清人陈少章读后说:“此文子厚谪官后作,盖时有遇之不善者,故寓言见意。”处贬境,遭人非议,这对柳宗元早已习以为常。章士钊对此还有另说。柳宗元姐夫崔简死后,其子女流离楚地,受当地不良之徒欺侮,柳宗元《祭崔简文》有“楚之南,其鬼不可与友。”这样的话,为此借寓言说事。柳宗元为人很拗,至死都不愿与“非其类”的人同流合污。他幻想有一天能“化为白龙,徊翔登天”,去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谪龙说》不足二百字小文,事奇,文奇。其中描写龙女服饰一段,寥寥数语,有为传奇笔法。这神奇瑰丽的神话色彩,飘然若仙的浪漫幻想,让柳文增加了亮色,也慰藉了柳宗元那颗受伤害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