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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说大众旅游

郭新庆

  游山水赏玩,古已有之。《韩非子•存韩》说:“秦王饮食不甘,游观(游览)不乐。”帝王出游称游幸。《辽史》有《游幸表》。而随季出游打猎称游猎。汉代文章大家司马相如有《子虚赋》夸耀齐楚苑囿(帝王花园)之大,游猎之盛。其文深受世人称道,司马相如也由此出名。古诗《六韬》说:“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煕煕,皆为利来。”这可能是描述春秋战国时的社会情景。那时社会处于大变革时期,群雄争锋,应势出现了一个游士群体。这些人周游列国,四处游说,靠嘴皮子取悦君王。与之不同,当时社会还有一些侠义之人,他们也四处游走,好结交,勇于急人之难。《史记•汲黯传》说的就是这样一个人,“黯为人性倨(傲慢),少礼,……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洁,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据《商君书•农战》篇说,能言善辩的游士靠事君王得“尊身”(即谋得官职);商贾靠经商“富家”;还有一些人靠技艺得以“糊口”。老百姓看这三种人都借便得利,便纷纷放弃农事。《韩非子•和氏》篇说:“塞私门之请,而遂公家之劳,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韩非子把求官谋职的游士称为游宦,主张禁抑他们,而让农民和士兵得以彰显。宋人张世南曾撰十卷《游宦纪闻》。古时还有游学之风,有人周游讲学,有人外出求学。《史记•陈丞相世家》说:“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唐时此风更盛,韩愈和柳宗元文集里有大量这方面的记述。自古以来,古人一直有离乡远游的习俗,诗书上也常现“游子”的身影。唐代孟郊《游子吟》诗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是妇孺皆知的诗句。游民,即无业游荡的人,自上古社会就有。他们和游士一样,出游不是为了游乐,是生存所逼,也想借此改变命运。《礼记•王制》篇说:“无旷土,无游民,食节事时,民咸安其居。”这里说的没荒废的土地,没游离的民众,饮时有节,事随其时,让百姓安居乐业,不过是一种理想而已。民不得安居,哪来的游乐之闲。唐代失意的读书人,因求仕无望,或转入山林,或遁于佛门。柳宗元《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里说的辛生,“不闻于公卿,不扬于交游”,虽“以辛生之文行,八年无就(科举不中)。”他只好“笈典坟(背书箱),袖文章,北来王郡,笑揖群伍。”在山水间游荡。柳宗元姐夫崔简的弟弟崔策,“少读经书,为文辞,本于孝悌,理道多容,以善别时,刚以知柔”。可“进于有司,六选而不获(六次考科举不中)”,哥崔简又遭冤贬至死,他“家有冤连”,“居草野八年”。对科举已绝望的崔策不听柳宗元的劝告,罢举不考,执意要入山林。那时遁于佛门,在山水间游荡的僧人也随处可见。

  古时人出游非常讲究,出游时有专门的服饰,就是我们今人说的旅游服。游屐,是游人所穿的木屐。宋代诗人叶绍翁有《游园不值》诗说:“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诗里的“屐齿”,就是木鞋,底部有齿,可在泥地上行走。古时也有人修复古建筑供人游玩的。《宋书•徐湛之传》载:“广陵城旧有高楼,湛之更加修整,……招集文士,尽游玩之适。”徐湛之雅举开了后世园林旅游业的滥觞。女子出游,在上古的文字里也能见到,被称为游女。《诗经•周南•汉广》曰:“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这显然是一个年青男子的口吻,他说汉水对岸有游女长得漂亮,可是没有办法追求到。其原因是汉水宽广湍急,没法游过去。要是从陆地上绕,江水浩瀚绵长,又不知会走到哪去!古时能在山水间畅游,能用华章来娱情,这都是人生的乐事啊!

  《零陵三亭记》是柳宗元在永州为同乡薛存义修三亭等游览景观所作的记文,所述之事震人耳廓。在此之前,所修游观之景,都是为帝王、达官贵人所设的。《史记•李斯列传》说:“治驰道,兴游观。”这是专为秦始皇所建的游览景观。而《零陵三亭记》所说的修三亭等游览景观应包括普通民众。柳宗元在文中创言旅游新说,开启了千古大众旅游之先河。薛存义河东人,“以吏能闻荆楚间”,湖南观察使举荐他代理零陵令。“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可却被湿地、群畜、墙藩掩蔽了。“为县者(指县令)积数十人,莫知发现。” 薛存义与众不同,他独具慧眼,在力治县政的同时,开发当地的自然景观,与民同乐。他发墙藩,驱群畜,疏水为池,“嘉木美卉,垂水藂(cóng聚集;丛生)峰,鱼乐广闲,鸟慕静深。……乃作山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颠,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yōng早饭),列置备具,宾以燕(宴席)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柳宗元认为薛存义之举是古之首创,说乐民之乐,这是“以玩替政,以荒去理”,是有裨政,“邑民之福”的事。柳宗元在篇首说:“邑之有观游(观赏游览场所),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堵塞)则志滞(停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就是在今天,用这些话来解说旅游也是再恰当不过了。《论语•述而》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里说的“游于艺”不是指旅游说的。孔子说,他所追求的道,其核心是德和仁,而这些都游憩(游玩和休息)于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中。六艺是儒学的六个科目,《周礼•地官•保氏》说,讲道,“乃教之六艺。” 《礼记•学记》说:“不兴其艺,不能乐学。”孔子说的“游于艺”与旅游愉悦人心、舒缓心志的说法是相通的。古时讲游乐,说闲游与习静,都是士大夫的事,与普通百姓没有关系;至于大户家园林,更与普通百姓风马牛不相及。薛存义建的永州三亭明代时还在。《明一统志》卷六五永州府说:“三亭,在府城东山麓泉侧,唐零陵令薛存义建。一曰书林亭,二曰相秀亭,三曰俯清亭。柳宗元记。”《韩醇诂训》评说曰:“柳宗元此文之意,以为施政者以观游助政,则政成;以观游废政,则政荒。此乃为薛存义建三亭而生出一篇大道理也。”柳宗元观游说,古之无有,是堪称破天荒的头等大事。 薛存义在永州零陵县为县令二年,去官离开永州时,柳宗元作《送薛存义序》送之。说到此文,储欣《河东先生全集录》卷四说:“清风翠烟,及鱼鸟之沉浮嘨萃,诵之此等语句,真天造地设,非人力也。”千古之前,敢倡此举,敢发此声,唯柳宗元也。

  柳宗元在柳州有游记两篇,《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和《柳州东亭记》。细细品之,与永州诸记明显不同。《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是描写柳州近治山水的记文,有四百八十余字,“简古”直白,为柳文游记之最。柳宗元一改此前凄清﹑幽遂的文风,哀怨之气也不见了。《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用工笔白描的手法写景,通篇全是叙事,平铺直叙,不著一点姿色,没有一句议论感慨, 却澹宕风雅。蒋之翘辑注《柳河东集》卷二九说:“前半似《水经注》,后半似《山海经》。极其奇古。”妙在简括。从整体架构看,作者环视浔水,文从浔水始,又以浔水终,山情水貌,奇景奇状,分层一一道来,连缀在一起,就象一幅环状的画卷,既让人赏心悦目,又一目了然,俨如一篇推介柳州山水的导游词。中间写流石、洞穴一段,最为奇绝。其辞曰:“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莲蓬)。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弈,故以云。”从洞穴出来,由暗见明,临大野,望鸟背,目视四野,阔焉无极。又得一石枰,像一盘正在搏弈的棋局。其情其状,妙不可言,乃人间仙境也。章士钊说:“子厚以善记山水知名,凡山水不经子厚渲染则已,一著笔,无不工。”这里的工,有二层意思,一是为文用工,殚精竭虑,一字一词都无不精雕细琢;一是文笔精致妙巧,有鬼斧神工之化,后人叹不可及。清人何焯说:“柳州诸记是真美,故皆如画出。”澹宕风雅,千古绝唱。柳州虽小,刺史乃亲民之官,虽同为贬境,但已非司马闲职。柳宗元每日劳于民事,少于出游,自然不再有永州时的闲情逸致。《柳州东亭记》不是游记,是柳宗元为柳州城南修建东亭所作的碑记,但它用写游记的手法描写小亭周围的景色,还是很值得一看的。此文作于元和十二年(817),以柳宗元的为人和性格,此时要升迁或复出已经是无望了。于是,柳宗元选择城外一“弃地”,“豕(shǐ猪)得以为囿(yòu养动物的园子,这里指猪圈),蛇得以为薮(sǒu水浅草密的大湖泽),人莫能居。”经过修整,“易为堂亭”。柳宗元建起了一套中规中矩的屋舍。他要在柳州永久地住下去。为此,他在篇尾宣示说:“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人,庶勿坏。”近人王文濡自称“学界闲民”,他偷闲读《柳州东亭记》,看破柳宗元的心事。他在《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纂》卷五二说:“得弃地而新之,辟亭作室,未置得宜,以见事在人为。弃地之不终于弃,而己则永沦为弃人,此中有无限感慨。”弃人不在了,亭堂也不在了,可《柳州东亭记》留存的为人精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