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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柳宗元《问答篇》

郭新庆
内容提要 《柳集》问答篇少见人论说。柳赋很难懂。要能读进去,意味深长。从文学角度说,《晋问》是柳赋的华章,堪与山水游记相比。柳宗元把简单的文体,写的波澜起伏,情趣四溢。真乃妙手神笔也。

  问答篇是一种文体,一般是作者设问,自问自答;也有设问者是另有其人的。这类文章一问一答,提问明确,答案直接明了。《柳集》卷十五的三篇问答文,以韵赋骈丽问答,“文字俊伟”,用辞“穷功极诡”,是绝妙的讽喻之作。柳赋很难懂,《柳集》问答篇少见人论说。要能读进去,意味深长。柳宗元是“作词赋丽手”,其首篇《晋问》,出幽入秘,清丽秀淡,写景状物堪比山水游记,极尽文采之美,是柳宗元用骚韵写赋最华丽的篇章。从文学角度看,柳宗元把简单的文体,写的波澜起伏,情趣四溢,真乃妙手神笔也。

  按文学史的一般说法,《晋问》是仿枚乘《七发》之作。枚乘是汉初人,做过吴王刘濞、梁孝王刘武的文学侍从,是个御用文人。后来汉武帝慕他文名,派车去迎接他,不幸因年老死在路上。据《汉书•艺文志》载,枚乘有赋九篇,现存《七发》、《柳赋》、《菟园赋》三篇,后两篇前人疑为伪作,可靠的仅有《七发》一篇。《玉台新咏》有枚乘五言诗九首,也是东汉人托名之作。从文字体例看,《七发》全篇是散文,用反复的问答体演义为叙事的形式。后继者纷纷摹仿枚乘《七发》作赋,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粲《七释》、张协《七命》,这些篇章极尽模拟之能事,“了无新意”。西晋傅玄把这些模仿之作汇集为《七林》,“使人读之未终篇,往往弃诸几格(书案;架子)。”汉景帝时,吴王刘濞联络吴楚七国叛乱。为此,北宋一些学者认为《七发》是枚乘为讽谏吴王刘濞谋反而写的。《文选六臣注》李善说:“乘事梁孝王,恐孝王反,故作《七发》以谏之。”这些都于史事无征,《七发》文中也不见端倪,只是前人的一些说辞而已。与之而论,论者说《晋问》如《七发》相似,是仿效《七发》以讽喻时君薄事役而而隆道之作。

  柳宗元《晋问》的体量比枚乘《七发》大,是骚赋大篇。柳宗元是晋人,《晋问》是晋人说晋事。文中吴武陵提问,柳宗元作答。可柳文远于晋地说事,也并非是单纯模仿为文,柳宗元是借枚乘《七发》的体式抒情叙事而已。《晋问》体势弘大,用语铺陈,声情并茂,悦目动人;史事掌故、礼乐典章、晋之遗事,千古异闻,林林总总,汇于文中,令人眼花缭乱。《晋问》称扬晋地山河物产及人文风俗,写山川地势、写兵器、写良马、写美材大木、写鱼、写盐、写文公霸业、写尧之遗风,其理正而文工,表现了作者对故乡的热爱和想望。柳赋一扫汉以来余风,“横行缀述,千古一人之人也。”(章士钊语)中华书局韩文奇、尹占华《柳宗元集校注》《晋问》篇收录的古注就有一百九十八条之多,文章气势之大,内容之宏阔可见一般。柳宗元为文,绝非人云亦云之辈。《晋问》与枚乘《七发》,虽体裁相同,辞意迥别,“皆文章之美也”。洪迈《容斋随笔》卷七说:“柳子厚《晋问》乃用其体,而超然别立新机杼(指诗文的构思和布局),激越清壮,汉晋之间,诸文士之弊,于是一洗矣。”

  柳宗元《晋问》用语精当,气色声具佳。开篇说“晋之故封(疆土,边界)”,仅用两双山水做标地物就把晋地的形势描述了出来。其文曰:“晋之故封,太行掎之,首阳起之,黄河迤之,大陆靡之。”掎、起、迤、靡,这四个字用绝了,真画龙点睛之笔。[韩醇古训]说:“太行(山)在泽州晋城县南,在怀州修武县西北,则此山当在二州之界也。” 《汉书•地理志》说:“太行山在河内山阳县西北。”这是从三地不同的角度看太行山。掎是从后面或一旁拖拉、牵引的意思,在这里是说太行山与三地为掎角之势。首阳山在河东蒲阪县华山之北,黄河转弯处的中间。起在这里是说首阳山突立于黄河转弯处态势。黄河发源于昆仑山脉,循雍州往北,经华阴、德州入海。迤是曲折延伸的样子,这里指晋地处黄河之曲。大陆是水泽名,《汉书•地理志》说在钜鹿县北。靡是分散的意思。说大陆泽,四无山阜,旷然平地,一直扩散到邢、赵、深三州的地界。晋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山间之城:“其高壮,则腾突撑据(撑持,抵住),熬岈(树枝杈枒的样子)郁怒,若熊罴之咆(咆哮),虎豹之皞(大叫声),终古而不去。”柳宗元用野兽搏斗来比喻战争的搏杀,其怒,其烈,撕杀的声音,亘古不绝。写战争的惨烈,让人有身临其境、耳闻目睹的震撼。文中写黄河路经的场景说:“其河,则濬(深广)源昆仑,入于天渊(指黄河),出乎无门,行乎无垠,之匈奴而南,以界西鄙(指匈奴单于,在晋之西北),冲奔大华(太华山,在晋之西),运肘(胳膊肘,指黄河转弯处)东指。混溃后土,濆(水波涌起)浊靡沸,黿(鳖)鼉(鳄鱼)诡怪,于于汩汩(迅急的样子),腾倒轶(追赶)越。……弥(广阔)数千里,瞬目(放眼)而下者,榛榛沄沄(连绵不绝貌)。”黄河裹挟着沙土,奔泻千里;龟鳄水怪,腾云吐雾,翻江倒海;其声不可扼,其势不可阻。吴武陵说:柳宗元记述晋地山河“丰厚险固之美,非为荣观显大,是在德不在险。”谈及柳文之气势,《晋问》里写马和大木的情景更让人震撼。文中言马之众说:“晋国多马,(各色马汇聚在一起)若旌旃旂帜(指各色旗帜)之煌煌(光辉的样子)。乍进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踬(绊倒,摔倒),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击山荡壑,云沸而不止。群饮源槁(水竭),迴食野赭(使山光秃),浴川蹙浪,喷震播洒,渍渍焉,(横乱四出)若海神驾雪而来下。”笔下众马生风,势如破竹。文中伐山中大木更写的震天动地,其文曰:“霞披电裂,又似共公触不周(山)而天柱折。”接着叙水言因势而漂木,文曰:“乘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硉兀(高耸的巨石),转腾冒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抵曲鳞蹙,汇流雷解,前者汩越,后者迫隘,乃下龙门之悬水,不知其几百里也。”这里引用了秦时的一神话传说。《三齐略记》载:“秦始皇作石梁,欲过海观日出处,于时有神人能驱石下海,城阳一山石尽起立,嶷嶷(高峻的样子)东倾,状似相随而去。云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尽流血,石莫不悉赤,至今犹尔。”此鬼斧神工。柳宗元用神话传说写水运大木,真乃千古绝唱。文中说盐田也写的很精妙:“迴眸一瞬,积雪百里。猗氏之盐,大者印纍,小者珠剖,涌者如坻,坳者如缶。” 猗氏是河中属县,有盐池。大的像累积成串印章,小的像剖开的珠子,平而涌动的地方似山坡的水田,低洼的地方有如盛酒的瓦器。写的出神入化,让人神往。

  《柳集》问答篇少见人论说,其赋更是难懂。可要能读进去,意味深长。从文学角度说,《晋问》是柳赋的华章,堪与山水游记相比。柳宗元把简单的文体,写的波澜起伏,情趣四溢。真乃妙手神笔也。《晋问》以文始,以质终。篇尾转而叙文公霸业,说民之好义,说王道以俭让为宗,最后归说尧之遗风。晋是圣贤聚集之地。柳宗元说:“(晋)古帝王之更都焉,而平阳,尧之所理也。”据说,尧之故都在平阳(晋州),舜都蒲板,禹都夏县。柳宗元认为,为民利,“假仁义而用天下”,这是晋地传存的尧之遗风。柳宗元写《晋问》是“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用古文古韵写古地之风,《晋问》驰骋古今人之间,“诗文照耀今古”。

  《答问》与《起废答》是两篇自嘲自解的文章,都是柳宗元在永州时写的。柳宗元长年遭贬不得用,文辞里不免尽含怨愤。有的评家说,柳宗元文章“骂世太酷”。其实骚之为骚,本来就是以怨诽发声的,没有了这些也就失去了骚的色彩。柳宗元用调侃的口气说事,文中透着不平之气,看不到一丝悔悟的样子,这是柳宗元文字的本色。韩愈和唐以后的人只所以再也写不出像柳宗元这样的华章,除了文才而外,没有柳宗元那样独特的为人经历是其根本的原因。柳宗元《答问》篇,说自己是“缧囚”(罪犯),他“身居下流,为谤薮泽。天旋地缩,鬼神交错。逃山林入江海无路,其何以容吾躯乎?”“险阨”中的柳宗元并不屈服,他说:“知其不可而速己者,君子之事也。”他要立烈士之志与命运抗争。其歌唱道:“尧舜之修兮,禹益之忧兮,能者任而愚者休兮。乐吾囚兮,文墨之彬彬,足以舒吾愁兮。”修圣人之德,乐囚舒愁,此等为人气节一般人做不到。《起废答》作于元和九年(814),柳宗元已贬放在永州十年。这一年黔州观察使崔能被贬来永州做刺史,柳宗元陪同崔能游愚溪时,当地有老者与柳宗元说“起废”的两件事:“东祠躄浮图,中厩病颡之驹。”所谓起废,是重新振兴废驰的事物。老者说,东祠瘸腿和尚和中厩病马驹十年不得其用,而今崔能到永州做刺史,病和尚开始收徒受尊,病马也为乘得用。“起废”是一个典故。《史记•太史公自序》说:“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效法,学习)之。”柳宗元在这里是借此抒发心中的不平。《柳宗元集》卷第四十三古今诗有《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抒发的情感与此文相同。韩愈持才自傲也曾数遭贬黜,他曾作《进学解》自喻,用文章做敲门砖得脱。章士钊感慨说:“凡子厚遇难如夷,心静若水,若将终身之儒者气象,跃跃纸上,与退之夕贬潮阳、备收瘴骨之悻悻小人模样,适尔相反。” [韩醇诂训]说:“此文亦自嘲自解也。跛和尚、病颡驹尚有用武之地,风光一时,己独何以贬谪十年,沦落摈弃,犹不得被起用?彼二者适逢机遇,机遇一来,则鸡毛也可上天。己不逢其时,可知矣。是文虽自解,却已显现柳宗元当时所承受之精神压力。”元代马祖常《周刚善文集序》说:“《淮西雅歌》、《晋问》诸篇,驰骋出入古今天人之间,蔚乎一代之制,而学士大夫皆宗师之。”读懂柳赋,也就读懂了柳宗元的为人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