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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柳宗元《古赋篇》

郭新庆
内容提要 说到柳宗元的古赋,很自然会让人想到屈原的楚骚和西汉的杨雄、司马相如。骚声典丽,唐后唯柳。今人能读懂古人东西已实属不易,何论嚼之食味。当前传承老祖宗的文化面临前所未有的艰难,随意杂陈,何论普及?研究传统文化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没有深厚的文化功力和学识,是做不了这件事的。研读之难,有时会为数十字的说辞,像熬诗者捻须一样,反复磨难自己。这些都不是东拼西凑,抄几句古书所能成就的。功利性文化会戕害和荼毒我们的社会和年轻人。切盼能有更多人踏下心来做这件事,后生多了,中华文化的传承才有希望。

  《柳集》卷第二《古赋》有九篇,除《惩咎赋》、《瓶赋》、《牛赋》外,余下六篇少有人谈及。“柳州诸赋,摹楚声,亲骚体,为唐文之巨擘。”(擘大拇指,比喻杰出人物)是“天地间不可漫灭之至文”。(林纾语)说到柳宗元的古赋,很自然会让人想到屈原的楚骚和西汉的杨雄、司马相如。骚声典丽,唐后唯柳。今人能读懂古人东西已实属不易,何论嚼之食味。研究传统文化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没有深厚的文化功力和学识,是做不了这件事的。研读之难,有时会为数十字的说辞,像熬诗者捻须一样,反复磨难自己,这些都不是东拼西凑,抄几句古书所能成就的。历代评柳,有人说柳文难懂,除内容广博,文笔深奥外,其骚韵和典重,也是很难让人解析的。古赋卷首《佩韦赋》,六百多字,文中引典说古人有数十处,几占全篇的三分之二。随声寻韵,反复研读,如在文翰史海里荡漾。柳宗元篇首说:“柳子读古书,睹直道守节者即壮之,盖有激也。恒惧过而失中庸之义,慕西门氏佩韦以戒,故作是赋。”柳宗元遍读古书,每见“直道守节者”就盛赞光大之。《佩韦赋》是用西门豹佩韦来论说中庸之义的,即柳宗元在《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说的:“吾自得友君子,而后知中庸之门户阶(台阶)室。”柳宗元敬慕西门豹为人,所以作《佩韦赋》赞扬他。韦字,古时指熟牛皮,即加工过的柔皮。《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载,郑国商人弦高将市于周,半路遇到伐郑的秦军,他假借受郑君之托先以“乘韦”和十二头牛犒军,以此迷惑秦兵,“且使遽(jù匆忙;急)告于郑”,救了郑国。这里说的“乘韦”是指四张熟好的牛皮。后来人们用牛皮编结成有韧性的皮绳、皮带,作一种装饰物佩戴。《史记》载:“西门豹以性急,尝配韦以自缓。”说西门豹用佩韦提醒自己做事不要急躁。《新刊增广百家详补注唐柳先生文》卷二王俦注引黄唐曰:“佩服之设,非以为观美,法象(效法,取法)以成己(作自己的标志物)也。玉佩取其德,玦(半环有缺口的玉佩)佩取其断,觿(xī古代用骨头制的解绳结的锥子)佩取其解纷,象环佩取其立义。” 《礼记》说;“古之君子必佩玉。”这是一种时尚。文中的“象环”是用象牙制作的环形装饰物,称象牙环。《礼记•玉藻》说:“孔子佩象环五寸,而綦组绶。(用丝带系着)”唐李商隐《李義山文集》三《端午日上所知剑启》说:“廁(侧佩)玉玦于君侯,擬(效仿)象环于夫子(孔子)。”柳宗元在这里用佩韦喻君子气象,以刚柔相辩中庸之义。文中所引用的人物各色各样,事迹繁杂,“昏上乱臣之间,崛强自异”。林纾《韩柳文研究法•柳文研究法》说:“引用纷杂,然音节甚高,赋色甚古,说理之文,却能以声容动重,亦云难矣。” 宋戴表元《佩韦辨》说:“子厚奇才盛气,言论雄峭。”他文中论说孔子说:“尼父戳齐而诛卯兮,本柔仁以作极。”这是说孔子杀少正卯,本来“柔仁”之人却把事情做绝了。少正卯和孔子都是春秋鲁国人。汉王充《论衡•讲瑞》篇说,少正卯与孔子同时在鲁国讲学,曾多次把孔子的门徒引到自己的门下,致使孔子之门“三盈三虚”。传说鲁定公十四年,两人同在鲁国为官,孔子为司寇(主管刑法狱讼)行相事,他指责少正卯犯五恶: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辨,记丑而博,顺非而责,乱政。上任七天,孔子借齐人使优倡朱儒在鲁君前戏乐一事,说:“笑君者罪当死”,杀了少正卯,并让有司“手足异处”。不知这是怀恨之深,还是正礼心切。其实,有时讲道者也很虚伪。为此,柳宗元在最后感叹说:“韬义于中,服和于躬。本正生和,探厥中兮。”道出了他终生追寻的目标和心愿。

  《柳集》古赋卷还有四篇:《解祟赋》、《闵生赋》、《梦归赋》、《囚山赋》,与《惩咎赋》一样都是作于永州的发愤之作。

  《解祟赋》从赋题来看是解祟之文。所谓祟,有祸、厉鬼、怪异等说。柳宗元《解祟赋序》说:“柳子既谪,犹惧不胜其口。” 他在永州十年,其贬地距长安三千五百之遥,可诬害追杀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断过,甚至还有人竟亲自跑到永州当面指责柳宗元。君子坦荡,也不胜其扰。柳宗元只能借西汉杨雄《太玄》作赋解祟。杨雄《太玄》与《易经》相类,里面充斥大量虚而又玄的东西,这与柳宗元的思想本是相左的。柳宗元从不说那些荒诞的话,他作《解祟赋》不过是借题说事罢了。杨雄《太玄•赞》有测(推测、预料的话)曰:“赤舌吐水,君子以解祟也。” 这是柳宗元《解祟赋》标题的由来。清嘉庆时,有个叫陈本礼的,他著有《太玄阐秘》,自许甚高。他在书里说:“赤舌烧城,犹众口铄金(说众人异口同声的言论能够熔化金子)之意。小人驾辞诬害君子,其舌赤若火,势欲烧城。君子信理,不受其诈,吐水于瓶。彼以火烧城,此以水厌(yā抑制;阻塞)胜之也。”又说:“祟,怪异也。赤舌之辞,无端造谎诬衊(诽谤,诬蔑)正人,此所谓祟也。君子惟以不解解之,则祟自灭矣。”柳宗元文末发出豪语说:“冠太清(天空)之玄冕(帽子),佩至道(圣人之道)之瑶华(玉一样的美物)。铺冲虚(淡泊虚静)以为席,驾恬泊(淡泊)以为车。浏乎(深貌)以游于万物者始,彼狙雌倐施(施展骗术),而以祟为利者,夫何为邪?(又能把我怎么样?)”

  赋,史称古诗之流。储欣《河东先生全集录》卷一说:“柳河东诸赋,其于子云、相如沈博绝丽之作。一作楚骚,可云同工合曲。” 《柳集》卷二三篇骚赋写贬情,情如泉涌,其悲愤之极,让人掩卷三叹。

  《闵生赋》作于元和五六年(811-812)间,柳宗元还不到四十岁。其辞曰:“闵吾生之险厄兮,纷丧志以逢尤(获罪)。气沉郁以杳眇(深远)兮,涕浪浪而常流。”无故获罪,遭此怨诽,其心境是可以想象的。柳宗元《闵生赋》哀愤自己无罪遭贬。面对“闵吾生之险阨兮,纷丧志以逢尤”的窘境,柳宗元站在湘江边,“肆余目于湘流兮,望九疑之垠垠(无边无际)。”柳宗元凝望九疑山,想起尧舜古人遭逐的传说。“波淫溢以不返兮,苍梧郁其蜚云(浮云)。重华幽而野死兮,世莫得其伪真。” 《汲冢书》、《竹书》说:“禹逐(放逐)舜,终于苍梧之野。”而《国语》说:“舜勤民而野死。”《史记》从《国语》说:“舜南巡守,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传说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舜死,二女去江南寻夫,投湘水而死,后人称湘水神。屈原《楚辞•九歌》有《湘夫人》篇,说二妃娥皇女英哭舜的眼泪滴在竹叶上,染竹即斑,称湘妃竹。史书还有舜囚尧之说。李白《远别离》说:“尧幽囚,舜野死。”看来这些都不是无稽之谈。所以,柳宗元说:“重华幽而野死兮,世莫得其伪真。”《闵生赋》篇里,柳宗元借屈原泄己愤:“屈之悁(忿怒)微兮,抗危辞以赴渊”。柳宗元愤怒地吼道:“古无有此极愤兮,矧(况且)吾生之藐艰(弱小而艰难)。” 古人之无过者尚如此,矧乃我耶!一身孤危,则生之可闵极矣。柳宗元斗然叫起:“知徒善而革非兮,又何惧乎今之人。”清林纾说:“此一语生气满纸,似把以上过失,一洗而空。”本来无罪,柳宗元不惧怕那些诬陷他的小人。

  《梦归赋》是说梦的,其赋写的“奇绝”,是柳宗元在永州思念故乡而作。元和四年(809),柳宗元在《寄许京兆孟容书》说:“先墓所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讬村邻。自遣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梦归赋》慨叹说:“罗摈斥以窘束兮,余惟梦之为归。”人贬在数千里之外,思之不得归,只好托梦回去看看,于是作《梦归赋》圆之。元代祝尧《古赋辨体》辨此赋说:“《梦归赋》,赋也,中含讽与怨意,其有得于变风之余者。中间意思,全是就骚体中脱出。”诗赋自起始两语后就即入梦乡。初入梦时,肢体舒散,气息安和。入梦后,梦魂若御风而游。“原田芜秽兮,峥嵘榛莽。乔木摧解兮,垣庐不饰。”田园荒芜,杂草重生,梦中览故乡乔木而悲。“罾罻(鱼网)蒙其复体兮,孰云桎梏(脚镣和手铐)之不固?”是说初醒时的感觉,身上的衣服好像鱼网似的捆覆着身体。从虚幻梦境里醒来,神魂未定,又得直面贬谪的现实。赋中说:“伟仲尼之圣德兮,为九夷之可居。惟道大而无所入兮,犹流游乎旷野。老聃遁而适戎兮,指淳茫以纵步?庄之恢怪兮,寓大鹏之远去。苟远适之若兹兮,胡为故国之为慕?首丘之仁类兮,斯君子之所誉。” 九夷是简陋不好住的地方,孔子想搬去住,他说:“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文中说,大道不为世用,才远离流游旷野。于是老子见周衰,遂去隐藏起来。庄子作《逍遥游》,寓言大鹏鸟自解。柳宗元用这些来宽慰自己,说似不必以故园为慕,而以“首丘之仁”为正。柳宗元行文,从来不着怜字。他自怨自艾,愤世嫉俗。他不受人怜,亦绝不自怜。可他却怜他人,怜见仇者,怜当世宵小。这是反其意而为之,是君子为人的大境界。元和十年(815),柳宗元奉诏回京,他回到了梦魂思绕的故乡。回到长安,柳宗元是否去看了故居,没有文字记载,只能任后人猜想了。其实柳宗元在故乡已经没有家了,家的影子永远留在梦里了。

  《囚山赋》作于元和九年(814)。[韩醇诂训]说:柳宗元“在永时所著文皆有感愤之意,如前《闵生》、《梦归》等赋,情见乎辞,有不能己者。(说前赋未能尽抒其意)《囚山》又后二赋而作。” 《囚山赋》是“婉秀”之作,全篇仅一百九十字。文简意幽,化山水为牢,泄愤于林麓。将《囚山赋》与《永州八记》对读,同一山水,所处者感情相背,风马牛不相及。十年贬放山林,幽独为狴牢(牢狱),“攒(积聚)林麓以为丛棘兮,虎豹咆㘎(hǎn虎吼叫)代狴牢(监狱)之吠嗥(号叫)。阳不舒以拥隔兮,群阴沍而为群。” 恶兽守护,阴阳相隔,群阴为伍。宋晁补之录《囚山赋》于《变骚》,并有评语说:“语云:仁者乐山,自昔达人,有以朝市为樊笼者矣,未闻以山林为樊笼也。宗元谪南海久,厌山不可得而出,怀朝市不可得而复,丘壑草木之可爱者,皆陷阱也,故赋囚山。淮南小山之辞,亦言山中不可以久留,以谓贤人远伏,非所宜尓,何至以幽独为狴牢,不可一日居哉?然终其意近招隐(征招隐士出仕),故录之。”宋陈造《后囚山赋》读之慨叹道:“至今心为之凄恍(苦闷,失落),而声为之悲啾。”柳宗元终生没能摆脱贬谪的生涯,他以悲愤示后人。而他为此所作的骚赋,却成了再也没人能够企及的华章。

  《愈膏盲疾赋》是《柳集》古赋卷末篇,叙说《左传》成公十年晋景公事。文章平庸肤浅,与柳文有明显的差异。宋晏殊于此赋亲书说:“肤浅不类柳文,宜去之。公少时作也。”晚清吴汝纶《柳州集点勘》说:“此非柳文,他唐人为之耳。”王若虚是金人,他在《谬误杂辨》说:“子厚《梦愈膏盲疾赋》云:‘中医攻有兆之者’。‘之’者,语病也。”这是考科举的年轻学子常犯的错,而柳宗元是古文大家,不可能有这样低级的语病。另柳文正集所收之赋除此篇外,皆永州作,此赋与之不类,可证其非永州作。而说《愈膏盲疾赋》是“公少时作”,不过是一种无奈的说辞罢了。为此章士钊《柳文指要》“将此文削去”。

  说到柳宗元的古赋,很自然会让人想到屈原的楚骚和西汉的杨雄、司马相如。骚声典丽,唐后唯柳。今人能读懂古人东西已实属不易,何论嚼之食味。当前传承老祖宗的文化面临前所未有的艰难,任意杂陈,何论普及?研究传统文化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没有深厚的文化功力和学识,是做不了这件事的。研读之难,有时会为数十字的说辞,像熬诗者捻须一样,反复磨难自己。这些都不是东拼西凑,抄几句古书所能成就的。功利性文化会戕害和荼毒我们的社会和年轻人。切盼能有更多人踏下心来做这件事,后生多了,中华文化的传承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