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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说官宴

郭新庆

古时请客人宴饮称礼食,官员聚餐称会食。《周礼•天官冢宰•小宰》说:“祭祀之联事(合办的事),(招待)宾客之联事。”说官场聚餐是相互交往交好的职事。《史记•淮阴侯列传》说:“令其裨将传飧(sūn饭食)曰:‘今日破赵会食。’”这是打胜仗聚餐。《新唐书•裴宽传》载:“宽兄弟八人,……于东都治第(盖宅子),八院相对,甥侄亦有名称,常击鼓会饭(聚餐)。”当时官场宴请和聚餐是常态。《柳集》卷第二十六有《盩厔县新食堂记》记载此事。开篇说“自贞元十八年(802)五月某日,新作食堂于县内之右,始会食也。”这时柳宗元在蓝田县做县尉,此堂记是受请托而写的。盩厔(zhōu zhì)县和蓝田县都是京兆府属县,为京畿之地,在今陕西周至。所谓京畿,是古代王都所直接管辖的地区。《诗经•商颂•玄鸟》说:“邦畿千里。”是说商京畿有方圆千里之大。食堂是唐代官府宴饮就食之所。唐代官场宴饮盛行,每有酬应会宴,还有官妓侍候。杜牧诗《春末题池州弄水亭》说:“嘉宾能啸咏,官妓巧妆梳。”这些妓女都是供奉官员的官妓,宋代时也如此。此风据说春秋齐国管仲时就有。《战国策•东周策》载“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 这里的女闾,就是妓女居住的馆所。为此柳宗元文中说:“惟礼食之来古也,今京师百官,咸有斯制。”说这是当时官场的定制,非常普遍,大家都这么做。按当时官场的习俗:“甸服亦王之内邑,且官有联属,则宜统会以齐之也。”周制,千里之内曰甸服。《周礼•王制》说:“千里之内曰甸,千里之外曰采、曰流。”后来改称王城五百里以内的地方为畿,以五百里为一区划,视距离王城的远近分为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甸服是五服之一。邑本义是人聚居之地,古时也作为县的别称。联属是指在公文、书末与同官联名画押。这是说,大家同堂为官,不免都会相互关联,经常在一起聚餐有利于联络感情,统一想法。安史战乱以来,乱象不止。“兵去邑荒,栋宇倾圮(pǐ毁坏,倒塌)。”官员聚餐的食堂成了兵营被毁坏了。当时连饭都吃不上,何论会食。贞元十八年(802),按品秩(即以邑大小和官吏品级)盩厔县建了新食堂。柳宗元《盩厔县新食堂记》记之说:“高山在前,流水在下,可以俯仰,可以宴乐。堂既成,得羡财(余财)可以为食本,月权(衡量)其赢,羞膳(美食)以充。乃合群吏于兹新堂,升降坐起,以班先后,始正位秩之叙;礼仪笑语,讲议往复,始会政事之要;筵席肃庄,樽俎(zūn zǔ盛酒食的器具)静嘉,燔(fán烤)炮(bāo炒)烹饪,益以酒醴(甜),始获僚友之乐。”一小县属,宴饮如此,其上更甚。贞元十二年(796)十月六日,柳宗元二十四岁,作《邠宁进奉院记》。所谓进奉院是指唐承汉制藩镇在京城设立的办事机构,类似今天省市的住京办事处。邠宁进奏院是专为邠宁节度使﹑郎宁王张献甫朝进供职之用的。这是用公钱专门召妓乐会宾客的地方。古时臣下见天子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按其礼制,进见前得沐浴、修容(修整仪容)。柳文说:“凡诸侯述职之礼,必有栋宇建于京师,朝觐(朝见)为修容之地,会计(管理财物及出纳等事)为交政之所。其在周典,则皆邑(各城镇)以具汤沐(热水浴);其在汉制,则皆邸(官员居住和办事的地方)以奉朝请。唐兴因之,则皆院以备进奏,政以之成,礼于是具,由旧章也。” 《邠宁进奉院记》是一篇受请托写的应景文章,进奉院这一古制因此文得以传记。

元和九年(814),柳宗元在永州应邀作的《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让今人开了眼界。岭南道是唐时重镇,拥重兵,“其大小之戎,号令之用,则听于节度使”。当时的岭南道统辖五府七十州;治所广州,临海环水有小国数以百计,来唐互市的船舶如织,掌其事的押藩舶使也归岭南道统领。岭南道“内之幅员万里,外之羁属(管辖)数万里”,其权势之大可以想见。元和八年(813)十二月,桂管观察使马总为广州刺史、岭南道节度使。为“增德以来远人(境外来唐之人),申威以修戎政(涉外事务)。大飨宴合乐,从其丰盛”。马总重建飨军堂,“先是为堂于治城西北陬(zōu隅,角落),其位,公北向,宾众南向,奏部伎于其西,视泉池于其东。”为办大宴飨、大宾旅,“为堂南面,横八楹,纵十楹,向之宴位,化为东序,西又如之。其外更衣之次,膳食之宇,列观以游目,偶亭以展声。”其新修建的飨军堂之大,“弥望极顾,莫究其往”。人在园里,放眼望去,不知道怎么走,“如在林壑”。转年十月,新堂建成时,马总大摆筵宴款待各国使节和官吏。“幢牙茸纛,金节析羽,旆旗旟旞,咸饰于下。鼓以鼖晋,金以铎铙。公与监军使,肃上宾,延群僚,将校士吏,咸次于位。卉裳罽衣,胡夷蜑蛮,睢盱就列者,千人以上。铏鼎体节,燔炮胾炙,羽鳞狸互之物,沉泛醍盎之齐,均饫于卒士。兴王之舞,服夷之伎,揳击吹鼓之音,飞腾幻怪之容,寰观于远迩。”筵宴当日,旗幡林立,鼓乐不绝;歌伎兴舞,飞腾幻怪。数以千计的人仰视就列入席,都被当时的场面和气势震呆了。山珍海味,飞禽走兽,美酒佳肴,尽人享用。军堂之弘丽,飨宾之隆盛,“真觉煌煌盛典,照耀一时”。通篇有一种俊迈之风格旋转于其间,文如画栋雕梁,大旗飘扬,宏论精妙,伟词铺陈,翼翼岩岩,让人仰视。蒋之翘辑注《柳河东集》卷二十六说:“森严钜丽,是大手笔。”

韩、柳文常相顾而作,事隔十年,柳宗元去逝后的第四年,也就是穆宗长庆三年(823),时为吏部侍郎的韩愈作《郑尚书序》。这里的郑尚书是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郑权。这一年四月,郑权授岭南节度使。“及是命,朝廷(百官)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苟能诗者咸(都)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韩愈这篇序显然也是迎合之作。序虽五百余字,但写的洋洋洒洒,说岭帅之尊大,岭南之难治,岭海之难控,……“词气绝胜,令人读之,抵一部岭南方志,觉海气拂拂来逼人矣”。文中描写节度使之尊、官场等级之森严说:“独岭南节度使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佐(辅佐的官员)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因守职不得亲来致礼谢罪)岁时(四时节庆)必遣贺问,致水土物(礼物)。大府帅或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帞(mò布巾)首袴(kù套裤)靴迎郊。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帅守屏(外),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国。”今人读来,仍有历历在目之感。其终篇,韩愈以“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来取悦郑权,说他在朝为官时,“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租)屋一居”。而两《唐书》郑权本传说:其“用度豪侈。” 《资治通鉴》说,郑权家多姬妾,禄薄不能赡(养)。以此观之,韩愈是在谄媚郑权。可柳宗元从来不这样论人。他在《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收尾说:“华元,名大夫也,杀羊而御者不及;霍去病,良将军也,余肉而士有饥色。犹克称能,以垂到今。矧兹具美,其道不废,愿访于金石,以永示后祀。遂相与来告,且乞辞。某让不获,乃刻于兹石云。”华元是春秋宋公族大夫,历事文、共、平三公,执政四十年,应算一名臣。文公三年,宋与郑战,战前华元杀羊给士兵吃,可还是打败了。霍去病是汉时名将,为人少言不泄,果敢任气。十八岁为侍中,曾六次出击匈奴。《汉书•霍去病传》说:“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域蹋鞠(像玩游戏一样)也。”霍去病在塞外征战,军队缺粮,士气不振,他在军中以踢球之戏来提振士气。柳宗元认为霍去病是靠一种勇敢的精神和正义之道屡打胜仗的。柳宗元引用这两个典故显然是想表明自己对当时官场饮宴的态度和看法。柳宗元说自己推托不掉来者的一再乞请,只好刻石记之。他要用古人美好的精神和不废之道,永示后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