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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族与门阀

郭新庆

中国传统文化一直在民族沿革传承中延续着。汉族是中华民族的核心。柳宗元的思想和文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华章。所谓“汉”,最早是指水。从字源解,汉字由水、或(国的本字)和大三部分组成,合起来的意思是“国之大水”。这里的“国之大水”实际上指的是汉水,也称汉江,是长江最大的支流,远古时称汉。《孟子·腾文公上》说:尧时大水成灾,禹治水,“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这里的汉就是汉水。《尚书·禹贡》说:“嶓冢(bōzhǒng)导漾(yàng)东流为汉。”是说汉水从今陕西宁强县嶓冢山流出,初出山时称漾水,而后向东南经沔县,向东经褒城县,合流为汉水。汉水在今湖北武汉汇入长江。其入江口的汉口,古称汉皋,唐时为夏口,也称沔口。汉口地处水陆交通枢纽,为“九省通衢”,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柳宗元少年时随父经历的抗藩战事就是在这个夏口。

黄河流域,是中国华夏的发祥地。夏以后,古华夏人向黄河中下游扩展,也就是我们后来说的中原之地,包括河南、河北、陕西、山西、山东等地,还是以北方为主。往南去,到长江流域,那是后来的事。顾颉刚《中国史学入门》说:“根据古书所记载的古代传说,上古之时,古人逐水草而居。就有三个大的氏族部落,进入到黄河的中、下游流域。一是西方来的,以‘炎帝’为首的氏族部落;二是东方来的夷人氏族部落,以‘蚩尤’为首领;三是西北来的,以‘黄帝’为首的氏族部落。”炎帝是神农氏,黄帝是轩辕氏,蚩尤是夷人,人称九黎族。传说古时发生过黄帝和蚩尤的战争,蚩尤被黄帝打败后,一部分蚩尤族人,退到南方荆楚一带,和当地苗人和蛮族人合居下来。按顾颉刚的说法:“春秋时代,黄河两边的古人民,自称‘诸夏’或‘华夏’。有时单称一字,‘华’或‘夏’。所以,‘华夏’就是汉族之老祖。”我们今天说的“中华”和“炎黄之孙”都是从这里演变而来的。大家知晓的夏、周王朝,原来都是羌人。统一六国的秦王朝是鸟夷人。楚国是南蛮人建立的国家。翦伯赞说:“早在殷代就有一些南蛮部落进入中原,史称荆蛮。在春秋战国长期的历史过程中,楚人已经完全和中原地区的居民同化了。”

而用汉称族名,始自汉代。至于刘邦为什么用“汉”字作朝代的标志,史书没有直说。我们据史料分析,不外有两层原因:一是刘邦曾据汉中,被项羽封为汉王。刘邦“自汉中行威德”,夺取了政权。另一方面,从疆域范围和气势来看,汉比秦大。《汉书·陆贾传》说:“皇帝(刘邦)……继五帝三王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开辟以来)未始有也。” 《汉书·高祖纪》说:“汉王即皇帝位于氾(fàn)水之阳。” 对此,《史记·高祖纪》汉五年正义解释说:“氾水在济阴界,取其氾爱弘大而润下。”所以我们推想,用汉称国,应与水,与大相关。汉朝自称自己为汉人,以大汉族和大汉王朝自傲。这里说个笑话,《史记·西南夷传》说,当时因道路不通,有个像县大小的云南小国王,因不知汉之广大,见到汉使说:“汉孰与我大?”以成了流传千古的“夜郎自大”的笑谈。班固《汉书·匈奴传下》说:“近西羌保塞,于汉人交通。”汉代,汉民族与其他族群的区隔是非常清楚的。《辞源》“汉”字解,列有62个条目,大多都与汉代有关。说到民族,这是一个历史的概念,汉民族的形成是一个很漫长的历史过程。其实早先就是一群人聚居在一起。可能是有血源关系的一群人,也可能是乌合之众。古人造族字的本意,是表示在旗巾下汇聚了许多手拿弓箭的人。这大概是原始部落吧?共同的生存环境,相近和相同的生活习俗,加之语言、文字的接近和同一,逐渐形成了共同认知的汉民族。

从原始部落演变为邦国,应在三代以前。“大曰邦,小曰国。”传说禹塗山之会,诸候执玉帛者不计其数,史有万邦之国的说法。至商汤时还存三千余国。武王伐纣,说统诸候一千七百七十三国。《周礼·天官·太宰》说:“以佐王(指周王)治邦国。”就是指周朝的这种情形。上古时代,华夏人在黄河流域建国,当时人认为自己是居天下之中,为此称中国,而称周围四方少数民族为蛮夷。大量史料已证明,汉民族不是一个纯血统的民族,而是古代华夏人与其他众多少数民族混血形成的。三代(夏商周),以至更早的远古社会,没有汉族一说。古时流传的三皇五帝,以至后来的尧舜禹,按现在的眼光看,也应都是一些少数民族。而且那时的人,包括先秦时期,并没有后来人那么强烈的民族意识。古代华夏人与汉民族有传承关系,但不是普通人理解的民族概念。古代北方华夏民族是经历长期与其他少数民族不断相并,相合,才逐渐形成了今天的中华民族。在漫长的历史演变过程中,汉民族对其他少数民族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在这里要多说一句,作为维系民族纽带的语言,它也是与民族形成和发展同步的。王力《汉语史稿》说:“汉语由汉族得名。汉族由汉朝得名。”与汉民族形成一样,“商代的‘汉语’严格地说,还不能称为‘汉语’”。后来的汉语是从早期语言脱胎变化来的。唐代时,称汉民族以外的少数民族谓“夷”,谓“蛮”,当时地方官常捕捉蛮夷贡为奴隶。柳宗元批判这一弊政。他贬在永州和柳州时,与当地人关系非常好,他曾想着夷服,习夷俗,为夷人。

我国历史上有两次大规模的人口迁移,一次是在南北朝,另一次是在宋代。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说:“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华颓废之驱。”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大家熟悉的唐代诗人中,白居易是龟兹人,元稹是鲜卑人,刘禹锡是匈奴人。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说:“隋唐时期居住在黄河流域的汉族,实际是十六国以来北方和西北方许多落后族与汉族融化而成的汉族。”长期积淀的民族文化和和习俗心理,使汉民族具有博大的包容性和亲和力。北宋沈括《梦溪笔谈·乐律一》说:“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虽然这里不免有诗人的浪漫和夸张,但汉文化的影响,正如诗歌“天威卷地过黄河”的气势,奔涌在中华历史的长河中。它将带着中华民族,走向世界,走向更加光明美好的未来。封建社会是家天下,皇权社会,一切都归帝王所有。土地是帝王的领土,臣民是帝王的奴仆。帝王对国家和社会的影响和作用是不言而喻的。李唐王朝与其他汉人朝代有些不一样,皇室有胡人血统,出于陇西拓跋族。这里说的胡人古代是指北方边地和西域少数民族。对此虽然历来史家有不同的争议,但从已有的史料看,起码也是汉人与少数民族的混血儿。我国南北朝至隋唐间是民族大融合的时代,不同民族通婚在当时是很普遍的现象,为此,唐代社会没有那么多禁忌和礼数,思想开放,吸纳四方。胡人对唐代社会时风的影响是很大的,这我们从历史文献和考古发掘都能看得很清楚。胡饼是从西域传来的一种食品,东汉时已很流行。《续汉书》说:“灵帝好胡饼,京师皆食胡饼。”唐朝时,胡饼更是宫里和俗间的所好。唐玄宗避安史之乱逃离京城长安后吃不上东西,杨国忠从市场买胡饼给他吃。唐时还流行胡床,是一种像我们今天还在用的折叠座椅,它是今天椅子的前身。胡人善歌舞。胡舞注重身体的姿态,也注重面部的表情,眼睛流波送盼,给人妩媚难忘的印象。为此,胡舞风行京师。刘禹锡有诗说舞人着胡服,如仙女登临。白居易诗说:“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这是说杨贵妃和安禄山都是跳胡舞的高手。而胡人入中国时,被华人所歧视,称胡人为“狐狸”的狐。胡人身上有异味,称狐臭。唐太宗忌讳人说他是胡人,而当时有个和尚却不知趣地劝唐太宗不要承认自己是老聃(dān即老子)的李姓,说“陛下之李出鲜卑拓跋达阇,与陇西之李无关”。他原想让唐太宗胡人事胡神,谁知拍错了马屁,触犯了李唐怕人说不是汉传正统的大忌,结果被贬放到远州死掉了。

门阀,也就是士族之家,是东汉以后社会逐渐形成的世家大族。这些人在政治、经济等方面都享有特权,也称“”世族、“势族”。魏、晋、南北朝时,崇尚门阀之风极盛。何为门阀,本意是指祖先建立功勋的家世,也就是所谓的名门贵族。门阀制是以冢中枯骨来决定人生的荣辱升沉。《宋书·恩倖传序》说:“魏晋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科,较然有辨。郡县掾史,并出豪家,负戈宿卫,皆由势族。”北魏孝文帝时,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其中八氏、十姓,出于皇帝宗属,或附属魏的诸国的王氏。而余下三十六族、九十二姓,都是世代的部落大族。古时讲门阴,靠祖先的功勋可得官取利。到后来这成了一种社会风气,即门阀制。东汉景帝时,选举官员多为门阀包办。三国时,魏文帝曹丕行九品中正制,即在各州郡用有“声望”的人为中正官,负责考察本州人才品德,分成九等,作为选任官吏的依据。由于中正官都是世族豪门,选人的依据又是“家世”,自然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局面。沿此之风,我国自魏晋时代士族地主兴起以来,社会上重门阀修谱牒成风。到唐代士族地主虽日见衰败,可讲门阀、修谱牒之风仍很盛行,有些人为了抬高身分故意伪造世系给自己套些阔祖宗来,就连最高统治者皇帝也是这样。李唐称陇西郡望,冒托西凉嫡系,还编造瞎话说自己是道家始祖李耳之后。唐太宗时,撰《士族志》,修《氏族志》,“颁下诸州,藏为永式(世代相传的定式)”。《氏族志》收录了293姓,1651氏家,这些都是享有特权的门阀世族。当时有人因“耻其家代无名,乃奏改其书”。《新唐书》记载这样一件事,说李白死后,宣歙观察使范传正访其后裔,这时李白惟有的二孙女已因孤穷嫁为民妻,当告知要将她们改为士族时,因不愿更嫁,乃止。唐代有个叫郑仁表的人,靠文章和门阀做过起居郎(编修皇帝起居言行录的官),尝以门阀文章自高,他有诗曰:“文章世上争开路,阀阅山东拄破天。”这里的阀阅是指世家门第,当时的世宦门前都立有旌表(牌坊、匾额等)功绩的柱子。郑仁表荥(yíng)阳人,山东大姓,诗说他家门前的柱子可以捅破天。可见门阀在当时社会的影响和气势。

《勉学篇》对门阀有很精彩的描述:“贵游子弟,多无学术。”“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马车,穿高跟木鞋。“从容出游,往若神仙。”他们不学无术,科举考试时,偷看别人的答卷。虽靠门第为高官,却只能借他人之手为赋诗。他们在众人前洗脚,便溺;入他人堂,戏谑妇女;纵恣淫欲,无行无礼。世族无能,遭丧乱之际,便转死沟壑,他们积古沿袭的虚名也就丧失了。据《魏书》载,当时门第之见在亲属之间也泾渭分明。同堂兄弟,因婚亲贵贱不同,便有士庶(世家大族与普通庶族)之异。“势利之见,存于骨肉之间。”为了维持族姓贵贱的恒久不变,当时的士庶间禁止通婚。门望较下之家,以与望族结婚为莫大的荣幸。

门阀制自魏晋至隋唐绵历数百年,说到底是家天下维护自己统治歧视士族(读书人)所为。隋唐时废止九品中正制,开科举考试。虽有“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的说法,可门阀世族之风直到中唐仍很强势,贵贱婚姻还是行不通,而寒门读书求科举依然如在缝隙里挣扎,真正能走出来的没有多少人。永贞革新时,朝中旧派老臣反对王叔文、王丕等革新派,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出身寒门,又以棋艺、书法以进。《旧唐书•杜黄裳传》载:“王叔文之窃权,黄裳终不造其门。尝语其子婿韦执谊,令率百官请皇太子监国,执谊遽(jù惊慌)曰:‘丈人才得一官,可复开口议禁中事耶!’黄裳勃然曰:‘黄裳受恩三朝,岂可以一官见买!’即拂衣而出。”柳宗元生于世代显宦之家,但他反对门阀制,后来贬到永州时,专门写《六逆论》等文公开为王叔文正名,痛斥贱妨贵等邪说。

门阀制源之古封建家天下,史书把它比之为朽木粪墙,遭时世变迁,就会随风而靡。而风行门阀制的魏、晋、南北朝,也象古封建遗孽的回光返照一样,瞬时也从历史上闪过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早已死去的幽灵仍在历史里飘浮,其影子有时还会在今天的社会里闪现。可随着历史的进步,这些东西必将会被清洗地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