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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月亮(13——16)

余林茂

(十三)

    钟秀凤几次萌生了放走伍福寿的念头,可是一想到夏大发的脾气和节外生枝的流言蜚语就胆战心惊。她自从被众人抬进房间后,就一直朝里侧卧在床上没有起来。晚饭也是江四英劝了许久才开口咽下了大半碗。他万万没想到伍福寿有这样见不得人的嗜好,觉得有这么一个远房亲戚使她丢脸做不起人。如果有一天夏大发知道自己与伍福寿是表姊妹关系,或伍福寿在他们逼供下胡诌对自己不利的什么话来,那自己就要被竹篱溪人的口水淹死,想到这些她就更加害怕了。她埋怨自己父母贪财,也埋怨自己二百五的哥哥,更恨钟启皇等人下流无耻。她觉得老天对她不公平,自己不到三十岁就守活寡。她越想越害怕,不敢再想下去。

    江四英也不知道公公对伍福寿这样做对不对,但看到伍福寿被打的模样,心里时时泛起恻隐之心。平时的公公在她眼里就像和蔼可亲的慈父,打从夏长春走了之后,对自己是百般地呵护,把自己当成亲生女人一样,没有半个刁难。她想不到疤眼仂等人手脚那么重,更想不通看起来平时憨厚老实的伍福寿竟会做出这个荒唐的事来。夜幕早已降临了,说不定晚上还会下起春雨。万一伍福寿有个三长二短,竹篱溪有多出一件事来。草坪的事还没解决,又冒出一条人命案来,岂不是雪上加霜?出人命是要破财的,倒不如把伍福寿偷偷放了,救人一命,积德又消灾。万一公公怪罪下来哪怎么办?有什么招数应对?她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她脑子里抹不去伍福寿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惨状,坚信晚上老天爷会下起细雨,不知她哪来的勇气,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把伍福寿放走了。

    伍福寿走后,对竹篱溪的最后一幕一直耿耿于怀。他恨夏大发、钟秀凤、疤眼仂他们。自己的名声臭了,也要把他们的名声搞臭,甚至把他们搞得比自己的名声更臭。即使搞不倒他们,也要把竹篱溪的名声搞臭。他拖着一条残缺的大腿坐下逢人就说夏大发的坏话,说钟秀凤的风流韵事,就连大姑仂夏美凤也不放过,说夏美凤如何如何地春光乍泄,说得是那样的绘形绘色,说得是那样的有根有据,又是那样的动听和猎奇。久而久之,伍福寿所说的那些故事就成了过水埂等附近村庄茶余饭后的谈资,久而久之也就吹到了竹篱溪人的耳朵里。

    起初,竹篱溪的人并不信外面的传说,后来说的人多了慢慢地就信以为真了。

    所谓的走光事件传到了夏美凤的耳朵里,那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那时,几个女人坐在老柳树边乘凉,夏美凤来得晚,从她们后面走了下来,屁股刚下地,就听到疤眼仂老婆在说自己的糗事,就连忙捂住哭丧的脸,跑了回家。疤眼仂老婆看到夏美凤的情形,脸都吓白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手脚无措。几个年长的妇女就起身尾随着夏美凤。不管众人怎么解释,夏美凤就是听不进去,回到家一直在哭,简直就是一个泪人。

    江四英得知后,也赶了过来。江四英拉着夏美凤的手,好说歹说,正说反说,夏美凤听了后总算停住了哭声。江四英看到夏美凤此时把脸捂在了被子里,安慰了夏美凤几句就走了。

    夏美凤觉得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自己命苦。他想苦命的人不仅自己苦,而且还会连累家人和乡里。一个人这样活着就算不死,那沉重的心里压力和别人嘴里冒出来的流言蜚语也会把自己压死。如果真的有极乐世界是多好啊,活得轻松幸福,活得无忧无虑,活得堂堂正正!她想到了程瞎子的话,怀疑自己难道是扫帚星下凡,如果仙坛观的那位道士还在,真好!也可以求他把自己变成一只美丽的鸟,在天上飞来飞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想和谁玩就和谁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该有多好啊!竹篱溪多数人特别是男人对自己是好的,家里缺米了,他们就送了来,家里的重担总会有人来挑。志伯太公好,父亲的丧事是他一手操办的。大发叔叔好也是有目共睹的,经常主动派人挑谷子来。江四英婶娘对自己好是不用说的,就像亲姐姐一样,无话不说,无事不谈,虽相处时间不长,却亲密无间。也觉得故乡竹篱溪很美——水乡泽国,渔舟唱晚。天蓝水清,柳树成荫。春天有粉红的桃花招蝶乱舞,夏天有洁白的莲花晶莹剔透,秋天沉甸甸的莲蓬东摇西摆,冬天有成群的大雁一字型掠过,一年四节如在画里。

    情同手足的妹妹弟弟,多天真活泼。他们到长大成人不知还要面临着多少不可莫测的坎坎坷坷,如果父亲还在那该有多好。自从父亲走后,他们童稚的笑语听不见了,谁能给他们带来幸福,那将是自己心目中的活菩萨。夏美凤想了很多很很多,而最使她揪心的是草坪,倘若真的被苦竹滩人拿去了,那父亲的死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草坪是竹篱溪的立命之本,谁能保住草坪,谁就是竹篱溪的大恩人。

    自从夏美凤出事后,江四英到她家探望了几次。每次来夏美凤都是捂住头,身子弯弯地躺在床上,且茶饭不思。白妹仂拿女儿也没有办法,只好静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偷偷流泪。疤眼仂老婆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在疤眼仂威逼下,打着爆竹向夏美凤赔礼,夏美凤这才起了床。

    夏美凤家这支属竹篱溪的大股房,比其它股房的人口多,她与这股房的同辈比,年龄最大,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很懂事,爱帮人,招人喜欢,从小就被他们尊称为大姑仂,大家看到大姑仂起来了,就纷纷回去吃晚饭了。

    江四英吃过晚饭又想到了受了刺激的夏美凤。白天不好叫她过来,晚上天黑,大家都进屋了,就把她接到了自己房里,让他散散心,伴她一点时间使她迈过这道槛。

    房间里就她们两人,并排坐着,空气稍有些沉闷。后来江四英就喊来了夏美莲,夏美莲听到嫂子叫她,就七手八脚地过来了。

    江四英拉着夏美莲的手说:美莲,你看看我们俩的脚,短短的,尖尖的,再看看你自己的脚,那么大,再不缠,脚长大了就嫁不出去了,明天我和美凤姐姐帮你缠好不好?

    夏美莲爹声爹气地说:才不呢,她们都说很痛呢!

    那你问问美凤姐要不要缠,她开口了,我奖两块酥糖你吃,好不?江四英说。

    夏美莲真的就问夏美凤了:姐姐,你说说,要不要缠?

    夏美凤思考了半天,说:谁叫我们是女人身,乖啊,听嫂子话没错。

    夏美莲领了两块酥糖高高兴兴地出来了。江四英和夏美凤谈起了缠脚的往事,房间里不时有些笑声。

    就在江四英和夏美凤进房不久,几个竹篱溪的男人耷拉着脑袋进来了。六月中旬的竹篱溪,晚上是蛙的世界,但一片蛙声却掩盖不了夏大发宅子里的群情激奋的声音。

    竹篱溪,这下完了!五日内草坪就要判给苦竹滩!胡高仕真不是一个好东西,王祖同瞎了眼!疤眼仂今天也来了,听到从饶州府打探回来的夏志伯说的一席话,就激动得最早,于是在夏大发的厅堂里激动地说。

    夏大发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说:草坪就是竹篱溪人的命根,花天大的代价都要保住,我就不相信竹篱溪人就怎么无能,眼睁睁的让人掐死脖子!

    是呀,草坪没了,我们的牛去哪里过冬?我们烧什么?田地里用什么盖?夏志吧只知道没有了草坪会有什么后果,可就是说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不要说夏志伯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就连平时处理问题八面玲珑的夏大发也束手无策。屋子里只有粗鲁的骂声、叹气声、牢骚声、埋怨声!

    夏美莲、夏长义有时在厅堂里晃来晃去,也被夏大发骂得鸡飞狗跳。

夏美凤怕自己在房间里说话影响众人的情绪,知趣地走了。夜晚天很黑,她就这样只身一人摸黑回到了家中。

 

(十四)

    这几天,竹篱溪的男女老少把草坪从田间说到了地头,从屋子里说到了溪水边。一块乌云笼罩在竹篱溪的上空,好像天快要塌下来。诅咒声、叹气声、撕裂的争吵声、抽泣声充塞着竹篱溪的上下左右。老人好像是掉了魂魄,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就连孩子们也被感染了,他们在小溪边和泥,捏成两口棺材的模样,又捏了两个泥人,一个是饶州府知府王祖同,一个是饶州府补缺胡高仕,把泥人放进棺材后,就抬到挖好的坑里,最后就一边用泥巴埋上,一边齐声喊王祖同死了被埋了,胡高仕死了被埋了。尽管天气炎热,他们却乐此不彼。

    太阳还是和先前一样升起来,但比过去热得多;月亮也和以前一样落下去,由于是夏天,却显得格外皎洁。

    二股房的麻子三兄弟老大夏金荣、老二夏木荣、老三夏水荣,觉得父母已过花甲,这几天没什么农事,准备明天划船去饶州府张王庙码头为父母买寿材,到了秋天就请师傅来做千岁屋。白妹仂知道后就想搭乘他们的船去饶州府卖南瓜,夏金荣听了后,满口答应。第二天早晨,白妹仂挑着一担南瓜上了船,夏金荣刚来拔锚,夏美凤赶到了船头,一个箭步上了船。在船舱夏美凤就和母亲争执了起来,夏美凤说她要去卖南瓜,好见见世面,顺便买几根绣花针回来。白妹仂觉得女儿说的也有道理,又看到她上穿小袖衣,下穿黑長裙,头后面的耳边垂发梳成了扁平状,末端用发带束起,微微上翘,形似燕尾,一身崭新的打扮,甚是漂亮,打心里高兴,于是就下了船。

    麻子三兄弟一个劲地夸她孝顺,能干聪明,夏美凤听了有些难为情。船快到张王庙码头时夏美凤用相求的口气对麻子老三夏水荣说:

    下午开船万一我没赶到你们等等,我要买点东西,怕一时赶不来,可以不?

    你尽量早点,河水满得很,晚上不好走,麻子老三夏水荣说。

    我晓得的,放心就是了,夏美凤肯定地说。

    夏美凤的时间还是把握得好的,麻子三兄弟的船赶到了家里吃晚饭。夏美凤吃过晚饭,早早地就到了江四英家里。江四英看到夏美凤一身的穿着连说了几句:你穿这衣服真好看!看到夏美凤的眼神有些忧郁,江四英认为可能是前几天的风波在她心里还是有不少的阴影,恐怕没走出来,于是就从侧面安慰了几句。夏美凤很聪明,怕江四英看出自己心思,勉强地笑着,并和江四英拉起了家常,偶尔挤出一丝笑容。 江四英看到夏美凤有说有笑打心里高兴。江四英房间油灯几天没添油,突然暗了,江四英急忙走出去找油壶,夏美凤看到江四英出来了也就跟着出来回家了。

    疤眼仂每年夏天都有抓黄鳝的习惯。这几天他每天傍晚都会去鸳鸯塘做二十来个浮在水面上的草垛,清晨就带一个箩筐和盘捞出水中的草垛,清除乱草,就可以抓到一些黄鳝。这天,天刚亮,又来到了鸳鸯塘边,拖去了裤子,只围了个遮羞的汗巾下了水,水有齐腰深,再过去一点水就过人头了,捞了五个草垛,抓了斤多黄鳝,正在捞第六个草垛时,看到前面的浮起来的东西,就吓得爬了上岸,连裤子也忘了穿,一个劲地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不好了,出大事了,快来人哟!不好了,出人命了,快来人呀!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汗巾被跑掉了,又赶快跑到塘边找裤子,好在是大清晨,女人还没出来。

    疤眼仂穿好了裤子又往村里跑,还是那样的大叫大喊。这一叫喊,全村的人就围了过来。大家迷惘着,焦急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众人来了以后,疤眼仂领着几个胆子大的人下了水,用被单褁着溺水而亡的尸体,抬上了岸,大家一看,被震惊了。惋惜声、抽泣声、怨声交杂在一起,一时无序,场面乱糟糟的。白妹仂还蒙在鼓里,来得较晚,听到路上人说是自己女儿夏美凤出了事,顿时昏厥了过去,一时不醒人事。

    麻子老三夏水荣眼睛好,东瞅瞅,西瞅瞅,当视线扫到平时女人在那颗柳树下洗衣服的地方时,一眼就看到那里有双绣花鞋,赶忙就把鞋拿了过了,发现鞋子里有一张纸条,打开纸条可又不识字,就连忙递给了夏大发。

    夏大发一看,上面写着:草坪之事已办妥,盖有官印的讼案判决书副本包在手绢里,放在枕头下。半仙代笔。

    夏大发看后,大喊一句:烈女子啊!说完后也晕过去了。众人连忙回家泡了一碗蔗糖水,从夏大发嘴里灌下去,不久夏大发苏醒了,接着就是不停地大哭,时不时地打着自己的胸脯。在众人的劝声中,哭声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就是说了一席令竹篱溪男人无地自容的话:竹篱溪的天,本该是男人顶着,竹篱溪男人死光了?你们说说,死光了吗?

    然后指着在场的人,也指着自己说:

    我没死,你也没死,他也没死……,大家都没死!为什么竹篱溪的苦难要一个弱女子去承受?我看大家不如死了好!停了停又接着说:

    你的脸,他的脸,我的脸,大家的脸,今后往哪里搁,到了阴间大家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你们说,说呀,都哑巴了?谁能告诉我?

    众人听到夏大发的一席话,隐隐约约地知道夏美凤的死因,都耷拉着脑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尽管太阳已爬到一丈高了,可就是不见竹篱溪的吹烟,天空被一片死气沉沉的空气笼罩着。

    夏大发的情绪比先前好了许多,于是他一面安排疤眼仂带几个人守护现场,一面吩咐夏志伯领两个人去夏美凤房间取讼案判决书副本,一面吩咐夏木荣通知各股房长老到祠堂议事。

    他刚走到祠堂门口,夏志伯三人也把夏美凤的绣花手绢取了来,绣花手绢还是褁着的,手绢打了两个对角十字扣。夏大发就站在那里把绣花手绢打开了,轻轻地掀开讼案判决书副本。他看到众人都到了,用颤抖的声音把讼案判决书副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禀覆奉查竹篱溪苦竹滩争执草坪而械斗各节,由光绪三十三年到府。

    署照磨胡登仕为据实申覆事,六月十二日奉宪台批示,,此案草坪现提饶州府讯明断,令竹篱溪照契管业,详府批销,自不容苦竹滩再有翻异。械斗肇事起于苦竹滩,竹篱溪先亡一人,以论常理,苦竹滩每两年应付竹篱溪八银两,累至三十又二。苦竹滩拒付遂再演械斗,苦竹滩亡九人,以大清律办之,竹篱溪为首者理当归案正法,盖查禀前情,事出有因,以草坪每年伍两银课税抵之,不予追究。

    宪台俯赐核查须至申者。

    照磨胡登仕谳。

    夏大发把署有胡高仕同胞弟弟胡登仕的讼案判决书副本读完后,在场的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对夏美凤的后事大家进行了认真地讨论,夏大发合计众人意见,当即作出如下规定:

    夏美凤的死,竹篱溪的人要守口如瓶,不得外传。在夏美凤安葬之前,停止摆渡,里面人不准出,外面人没有特许不能进。

    祠堂自即日起,破例停放夏美凤遗体。原来只有本村走出去的朝廷命官和百岁老人过世者才能停放。

    选九个头的棺椁安葬夏美凤,并单独葬在竹篱溪祠堂旁,以便享受春秋二祭。

    从百里外请雕刻艺人,为夏美凤雕桃木金身,供竹篱溪后人瞻仰。

    凡夏美凤下一辈的男性,不管年龄大小,夏美凤出殡时皆带三点冠,披麻戴孝。

    到贵溪龙虎山请三清观的道士为夏美凤做三天三夜法事,超度亡灵魂归故里。

    择吉日举行公祭。

    ……

    这几天,竹篱溪就像装在罐子里一样,空气沉闷得很,只有鸟儿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众人按照夏大发的布置,各自做自己的事。三清观的张道士来了,看到这个光景,先是一阵惊讶,过了一会也就再不打听什么了,只是默默地按规矩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地做下去。六月天,太阳大得很,就是不做事站在那里都会出一身汗。那天上午,张道士身披道袍,手拿铜钹,先是一阵叽叽哐哐的铜钹声,然后就唱了起来: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唯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这一唱就是一个多时辰。三天三夜下来张道士瘦了一圈。

    夏美凤桃木金身雕好后,请张道士开光,安置在祠堂上方祖宗牌位傍侧,夏大发率众人举行了隆重的祭拜。

    出殡那天,天气晴朗,幡旗招招,锣鼓喧天。棺椁按上了十六人抬的龙骨。凡是称夏美凤为大姑仂的男性,全披麻戴孝,行跪拜礼。土铳响过十六声后,竹篱溪所有的人分廿排站立,千多人把道场围得个水泄不通。锣鼓鞭炮响过后,道士站在棺椁前又是一番叽叽咕咕,过后八人一组列队上前祭拜。众人祭拜完后,夏大发面朝棺椁前的灵位宣读祭文:

    嗟乎!美凤之德,千古流芳。淑女之誉,彤菅休杨。为人女兮,父母有光。待人以慈,内外皆康。深明大义,谱写华章。忝当大任,义在安乡。岂期大数,遽梦黄梁。幽冥永隔,实为可伤。忝叨邻里,闻讣彷徨。爰具牲醴,奠祭于堂。仰祈灵贶,是格是尝。伏维尚飨!

    夏大发宣读完后,十六人抬着棺椁在竹篱溪全村游了一遍,一路鞭炮声不绝于耳。

    做完夏美凤的坟茔已到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一道道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再过不久,月亮就要爬起来,晚上无云,将会是一个洒满清辉的夜晚。

   

   

   

(十五)

  旧的年底,毕竟是年底。该回家的,都要来了;该走的都要走了。夏大发昨天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合计了伙计们半年来的工钱,每天按五升二勺计今天上午发了下去,另外每人还给了八斤腊肉八斤咸鱼。上午箍桶匠胡师傅,木匠伍师傅也把工钱领了去。年底的一些杂事也基本做完了,照理说夏大发已清静下来了,高兴才是,又何况大半年未见面的儿子夏长春回来了,孙子出世也快三个月了,但近来他总是闷闷不乐。今年发生的几件大事,使夏大发变了很多。原来他走起路来咚咚响,现在腿上好像绑了绳子一样,慢得很;原来坐在凳子上腰板直直的,现在走路或坐着就略带佝偻;先前脸腮有两块欲坠的肉块,现在也消失了,就连像枣子一样的眼珠现在也被塌下来的眼皮盖住了不少。只要是他一个人待着,间或会想起上半年和苦竹滩拼杀的血腥一幕。想到这件事,他懊恼着,愤怒着,恨不得变成一条野狼,跑到深山虎坳里去尽情地咆哮!

    钟秀月原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地好起来,现在她彻底失望了。她忍受不了夏大发对自己的虐待,无名火时常舔着她内心深处的伤痛,肚子里一团怨气只能紧紧裹着,她没有能耐发泄出来,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些天,夏长义书没读好、夏美莲没有缠足,夏大发把这些责任全往她身上推,她觉得夏大发冤枉了她,错怪了她。每次夏长义读完私塾回来,她都守着他描红,不到一会功夫夏长义不是毛笔掉到地上,就是把砚台打翻,他心不在焉怎能怪得了她呢?她这个做后娘的几次动了念头给夏美莲缠脚,可夏美莲看到布片片就哭着喊她死去的娘,逃得远远的,这叫她怎么办?

    这天晚上,大家都吃过了晚饭,脸也洗了,钟秀月走到夏长义的身边,牵着他的小手和蔼可亲地说:

    长义,再过一年几岁了?

    夏长义随口丢了一句:七岁。

    哦,过几天就七岁了,又要大一岁。大一岁就更懂事,对不?钟秀月运用引鱼上钩的技巧说。

    夏美莲顺势回答说:嗯!

    马上要大一岁了,要懂事哟。你看哥哥都天天读书,你呀,晚上也得写字,字写得好哥哥还会夸奖你呢!钟秀月继续说。

    别看夏长义年龄小,钟秀月的话还没讲完,就知道妈妈后面要做什么了,于是一溜烟地跑进了江四英的房间,躲到夏长春背后去了。钟秀月也跟了进来,噼噼啪啪说了一通牢骚话,也许是说给夏长春听的。

    此时,夏长春正在看几年前天津《大公报》刊登的关于《剪辫易服说》为主题的征文第一名获得者朱志父的文章。他非常欣赏《大公报》对这篇文章的按语——“新中国特别精神唤二百余年来不醒之沉梦,呼数百万方里不返之国魂。夏长义和钟秀月突然跑进来一搅合,就说了一句:顽劣是小孩的本性。

    这下好了,钟秀月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把夏长春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夏大发。夏大发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钟秀月这么一说,很是不满,于是就把夏长春喊了出来,狠狠地骂了儿子一顿。夏长春先是解释了几句,后来看到父亲半点也听不进去,就什么也不说了。夏大发听到出生二个多月的孙子哭声才住嘴。

    夏长春自从回来后,头一天去了白妹仂嫂子家里,按竹篱溪的风俗在夏长仁灵前上了三支香。第二天到岳父家走了一趟。其余时间都在家里看上海大同书局印行的革命军马前卒写的《革命军》和章太炎写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边看边圈圈点点,爱不释手。

    到了除夕这天,他吃过早饭就重操旧业了——到各家各户写春联。大多数写的是通联,唯有白妹仂家里孝联是自撰的。

    上联:西风无情折稔斩凤悲号长空

    下联:东风有意惠桃沐柳万世传承 他甚觉满意,上联中的同音,把夏长仁名字中的一个同音字嵌了进去,夏美凤名字中的一个字也嵌了进去,下联把夏长仁的三女儿夏美桃名字中的一个字嵌进去,儿子夏孟柳名字的一个字也嵌了进去。 自己家里他写了两幅春联,分别是: 酌酒赋诗相料理 种花移石自殷勤

    不共百川东到海

    始知弱水是强流

    夏大发看了后皱了皱眉头,他最终把酌酒赋诗相料理,种花移石自殷勤贴在了大门口,把不共百川东到海,始知弱水是强流贴在了天井旁的两根木柱上。

    除夕之夜,夏大发的宅子装扮得焕然一新。大门口挂着一只写着忠谏二字的紫红色圆大灯笼,紫红色圆大灯笼两边挂着写有夏府二字的大红色的方形大灯笼,这与门楣上面的石雕交相辉映,也把宅子的气派烘托了出来。天井旁两根木柱上的对联是用金粉写的,与嵌在大厅四周的木雕画板组合在一起,显得屋内富丽堂皇。各厢房门楣上分别贴上了,红纸黑字分外妖娆。

    年夜饭之前,夏大发把装有香喷喷的猪头四脚的大木盆端到了天地君亲师位案前,又端了一盘整鸡一盘整鱼放在木盆两边,然后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于是就毕恭毕敬地站在案前作了三个揖,接着就在天井里点燃了一万响的鞭炮,振聋发聩的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足足响了吸两筒烟的时间。

    全家七口在八仙桌边坐了起来。夏大发坐在上首右边,钟秀月坐上首左边,夏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