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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往事立残阳——叶广芩《采桑子》中的文化反思

苏 珊
 满族作家叶广芩以一系列描写旗人上层生活的“家族小说”享誉文坛。她的很多作品,不刻意渲染大喜大悲,只道是繁华尽、风云歇,往事都已升华散尽,扑朔迷离、五彩纷呈变得纯净而平淡,幻化作了绵远悠长的滋味。叶广芩将“文学性的历史”缓缓道出,不是为了标榜立意,只是为了记录曾经显赫一时的满族文化在历史长河中的传承、变异和更新。

  很多人谈到,叶广芩身上凝聚了一种情与理的斗争:一方面她眷恋于贵族文化中那种优雅闲适的生活情调,另一方面她又批判否定贵族家庭留给末世子弟们的闲散懒惰的生活习惯、“倒驴不倒架儿”的自恃清高的虚假作风以及他们身上所具有的消极冷漠的文化毒瘤。这种“纠结”使得她的作品具有了特殊的艺术魅力和独特的艺术风格。

  《采桑子》,一部家族衰落史,道尽心酸言。小说中不时穿插着满族贵族文化的流风余韵。在这个贵族家庭的衰微没落中,曾经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被历史风云变幻的大潮裹挟前行,曾被众多贵族子弟引以为傲的传统文化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在这部“乐府凄凉曲”中,风也萧萧、雨也萧萧,时时萦绕着作家看似轻描淡写的轻叹——对家族兴衰的无能为力、对族人愚昧鄙滞的讥笑嘲讽、对传统文化没落的惋惜无奈。但即使“瘦尽灯花又一宵”,在字里行间,我们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清高的贵族气质。这一点很难得,这一点“很满族”,这就是叶广芩。

  人物命运的浮沉

  《采桑子》共分9章,每章以一个或几个主要人物的命运为中心,向外辐散其他人物的悲欢离合,从单个人物或几个人物的视角来叙述这段家族没落史。

  小说以大格格的婚姻悲剧为主线,绵延讲述了整个大宅门在时代变迁中的式微。中国婚姻向来强调门当户对。但现在,皇族世家的龙凤婚姻演变成了一桩桩俚俗的“啼笑姻缘”。“搁过去,皇家的格格怎能下嫁给一个汉人警察的儿子?门儿也没有”,但这份尴尬现在就落在了皇家大格格金舜锦头上。但没落世家“择膏粱”的结局往往都不大妙。金枝玉叶的大格格出嫁前是名噪一时的名媛票友,过门后仍不改旧好,终日沉湎于戏文中。警察公子不久就“抱琵琶另有别弹”,抛妻弃子去国外重续旧情。大格格母子则先后死于贫病交加之中。

  贵族世家,历来都要与家门不幸、纨绔子弟、兄弟相争等扯上关系,这似乎成了历史的必然。为了争抢一个女人——黄四咪的欢心,金家老二、老三、老四反目成仇,在“文革”期间互相揭发,以至于最终逼死了金家老二。金家上下死寂一片,原先的愤怒、敌忾,那种不共戴天,完全将兄弟之情抛之脑后、不将对方置于死地决不罢休的对峙气氛,在以逼死亲兄弟为结局的瞬间冻结,整个金家陷入了惨淡、悲痛的僵局,老三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过老宅。近半个世纪后,尴尬、惨淡的兄妹相逢以不快和叹息结束。不知历史跟金家兄妹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好端端的金家子弟,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

  《采桑子》全篇以小格格“我”的口吻讲述,“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就是“镜儿胡同”,那是“我”的舅爷札萨克多罗亲王的府第。舅爷很年轻时就去世了,没有后代,只留下了一个人老珠黄的舅太太和舅姨太太守着空府。她们是很老派的人物,刻板、严正,让“我”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很是害怕。“我”不喜欢这里冷寂、阴森的气氛,不喜欢已经60岁的瞪着死鱼眼的“田姑娘”,更害怕着不人不鬼装束、秉烛夜游的舅太太。外面的世界一直都是日新月异的,而在这个大宅院里,好似时间都静止了,一切都维持着原本的面貌,历经岁月的洗礼和积淀,还落上了一层层粘连不断、令人厌恶的蜘蛛网。

  廖世基认为,“建筑物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而存,这就是所谓的灵气,它是建筑物的生命所在”。这一个有灵气的人物,却宿命般的命运多舛。他一生谨小慎微地活着,走得却是那样仓促。他和四格格淡泊相处,却可以维持久远。不为别的,就为故旧的离去,为那相知相通的情愫,他终于可以没有尴尬,却让人感到了沉重……

  老五的儿子金瑞更出格,娶了一个“拖油瓶”的陕北农家寡妇,寡妇的丈夫还是被雷劈死的。虽娶了农村寡妇,但从此告别了知青那种“流氓无产者”的生活。与他的知青伙伴相比,“他可以说是提前奔了小康”,他“可以点着样儿地要吃食,衣服有人洗,洗脚水有人给端”。正是那些蓬牖小户出身的人家,用他们并不壮实的臂膀与金家人一起共同承载了家族的苦难,并用他们的宽容与温情,扶助着这些落魄子弟,一同走过了那段最为黯淡的人生。

  不论这个豪宅深院经历怎样的风雨变迁,叶广芩总能将笔触拉回到人性的历史之根。她在塑造人物时,尽量以一种客观的态度去描写。她并没有因为出身于贵族而放弃对这一群体的批判,而且她还充分肯定那些朴实勤劳的劳苦大众的善良和博爱。这种平民的视角也是其小说能够雅俗共赏的原因。

  执著于文化与人性